萧珩被叫到御书房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刚好照在门槛上。
他跨进去的时候被那道白光晃了一下眼，眯了眯，就看见萧万州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在看，拿在手里当扇子扇。
萧珩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萧万州把折子扔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来了？坐吧。”
萧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知道今天叫他来是为什么，从昨晚他就知道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把裴衍骂了八百遍，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八百遍今天父皇问起来他该怎么说，想了一整夜，没想出来。到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萧万州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
“裴衍昨晚找你了？”
萧珩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找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耳朵红什么？”
萧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赶紧把手放下了。“儿臣没红。”
萧万州看着他，没说话。那个目光看得萧珩浑身不自在，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又换回来了。
萧万州叹了口气，不是那种生气的叹气，是那种“朕拿你们没办法”的叹气。他往后一仰，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房梁。
“朕昨晚一夜没睡。”
萧珩愣了一下。“父皇也没睡？”
“你让朕怎么睡？你那个裴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在朕面前，说要娶太子。朕做了二十五年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场面朕真没见过。”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儿臣的裴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萧万州坐直了，两只手撑在桌上，看着萧珩。
“朕问你，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珩抬起头，看着萧万州。萧万州的目光很直接，不拐弯，不试探，就是父亲问儿子的那种目光。
萧珩咬了咬下唇。“儿臣……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
“什么都喜欢。”
萧万州盯着他看了两秒，靠在椅背上，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长，比刚才重，像是把一肚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朕就知道。从你腰间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开始，朕就知道。你母妃也知道。满朝文武不知道，但他们不瞎，迟早也会知道。”
萧珩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香囊，手指碰到那歪歪扭扭的竹子，缩回来了。
“父皇，儿臣——”
“你先别说话，让朕说。”萧万州抬手打断了他。
萧珩闭嘴了。
萧万州站起来，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从御案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回御案，走了两个来回，停下来，看着萧珩。
“朕昨晚想了很久。朕想，裴衍这个人，朕不太喜欢。他太能干了，能干到朕觉得他迟早要把朕的皇位也一块儿干了。但他对你，朕看得出来，是真的。”
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万州又走了起来。“朕也想过，要不就算了，把他调走，调得远远的，让你们见不着面，时间长了就淡了。
但朕又想了想，调走了你怎么办？你那个脾气，朕还不知道？你认准了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朕要是把裴衍调走了，你能跟朕闹到天上去。”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儿臣不会”，萧万州看了他一眼，他又闭上了。
萧万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他看着萧珩，目光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朕是皇帝朕说了算”的软。
“朕想了一夜，想出一个方案。”
萧珩往前探了探身子。
“朕不能让你嫁给他。”萧万州说。
萧珩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是太子，是储君，是这个国家除了朕之外最尊贵的人。你嫁给一个臣子，成何体统？朕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以后你这个太子，在朝堂上说话，还有人听吗？”
萧珩低下了头。
萧万州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是——”
萧珩抬起头。
萧万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让他嫁给你，也不是不行。”
萧珩愣了一下。“什么？”
“让他嫁给你。不是他娶你，是你娶他。他是尚太子，不是太子嫁给他。你还是太子，他还是臣子。你们俩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多了一层关系。朝堂上还是君臣，回了东宫——”萧万州顿了一下，手指又叩了一下，“回了东宫你们自己看着办。”
萧珩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合上。“父皇，您是说——”
“朕是说，裴衍可以留在你身边。但他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是以‘太子的人’的身份。没有名分，没有封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就是你的人，你也是他的人。但对外，你是君，他是臣。你娶他，不是他娶你。”
萧珩的嘴还张着。他想说“父皇您怎么想出来的”，想说“裴衍答应吗”，想说“这不就是换了个说法吗”。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不是不行”。
萧万州看着他那副傻了的样子的，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朕说了，朕想了一夜。这是朕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朕就当没说过。”
“儿臣同意！”萧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自己都觉得太大了，赶紧压下来，“儿臣的意思是……儿臣再想想。”
萧万州看着他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哼了一声。“你那个嘴角能不能收一收？”
萧珩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还在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比窗外的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