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州看着萧珩那个捂着嘴还遮不住笑的样子，哼了一声，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朕话还没说完。”萧珩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但眼睛还是弯着的。“父皇请说。”
萧万州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朕今天早朝，跟大臣们商议了一下。”
萧珩的笑容顿了一下。“……您今天就说了？”
“不然呢？昨天裴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了那么一嗓子，朕今天不说，等着他们来问朕？朕是皇帝，朕要走在他们前面，不能让他们追着朕问。”
萧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象了一下今天早朝的画面——裴衍站在武臣列里，紫色朝服，腰背挺直，面无表情，耳朵可能是红的；满朝文武看着他，又看着父皇，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昨天的事陛下您倒是给个说法啊”；父皇坐在龙椅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关于昨天裴爱卿提的那件事，朕跟你们议一议”。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耳朵又红了。
“大臣们……怎么说？”萧珩问。
萧万州往后一仰，看着头顶的房梁，语气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能怎么说？大家都是开明的人，又没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有什么不妥。这种事情，本朝也不是第一例了，前朝也有，往前数几百年都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萧珩看着萧万州，等他说下去。
萧万州坐直了，两只手撑在桌上。“有人说太子身份特殊，不宜嫁娶。有人说裴衍刚刚升了宰相，正是用人之际，不宜折腾。
还有人说——不过这种声音不多——说两个大男人成什么体统，被朕看了一眼，就不说了。”
萧珩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萧万州看着他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大臣们的意思很明确——不反对。只要裴衍自己同意，只要你不反对，这事就办。没有人为难，没有人上书反对，没有人说成何体统。大家都很开明，开明得朕都有点意外。”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忍笑，忍得很辛苦，嘴角一直在抽，像有人在拽他的嘴角往上拉，他拼命往下压，压不住。
“那裴衍——”萧珩抬起头，“裴衍今天早朝说什么了？”
萧万州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早朝一个字都没说。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朕看他那个耳朵，红了一整个早朝，下朝的时候还没褪。”
萧珩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整理了好一会儿，衣角都快被他攥出褶子了。
萧万州看着他那个样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行了，别装了。朕把话给你说明白——裴衍嫁给你，不是他娶你。他是你的人，但对外还是臣子。没有太子妃的封号，没有那些虚礼，就是你们两个的事，别闹得满城风雨。”
萧珩抬起头。“儿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今天早朝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有多少人等着看朕怎么收场？朕给你收了场，你别给朕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儿臣不会。”
萧万州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副“儿臣不会但裴衍会不会儿臣不知道”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累了，又像是懒得再说了。
“行了，你回去吧。找裴衍商量商量，看他什么意思。他要是不愿意，这事就当我没说过。”
萧珩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过头。“父皇。”
萧万州抬起眼皮看他。
萧珩的嘴角弯着，桃花眼里全是光，声音又轻又亮，像春天解冻的第一声溪水响。“裴衍他愿意的。”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袍角翻飞，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门框稳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萧万州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萧珩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发苦，他没皱眉。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那本折子翻开，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