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摆了一桌子。
蟹黄包、清炒虾仁、糖醋鱼、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碟青禾自己腌的酱菜，摆在桌角，不怎么起眼，但萧珩每次都要吃，不吃就觉得这顿饭没吃完。
裴衍坐在萧珩对面，面前摆着碗筷，碗是萧珩今天特意拿出来给他用的，说是新得的一只碗，釉色温润，青中泛白，像雨过天晴的颜色。
萧珩端着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给裴衍看了三遍，问了好几次“好看吗”，裴衍说了三遍“好看”，他才满意地放下了。
萧珩夹了一块蟹黄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桃花眼眯了起来。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是给裴衍夹的，放在他碗里，那块蟹黄包的皮薄得透亮，里面的汤汁把皮撑得鼓鼓的，颤颤巍巍的，像一兜随时会破的水。
“你吃这个，今天的蟹黄包做得好。”
裴衍低下头咬了一口，汤汁从缺口处溢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萧珩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隔着桌子探过身子去擦，擦了两下，裴衍一动不动地让他擦，擦完了萧珩坐回去，把帕子扔在桌上，耳朵红了。
清炒虾仁摆在裴衍那边，离萧珩有点远，他夹了几次都没夹到，后来索性不夹了，专攻面前的蟹黄包和桂花糯米藕。
裴衍注意到他的筷子几次往那个方向伸又缩回去了，伸手把那碟虾仁端起来，放到萧珩面前。
“殿下吃这个。”
萧珩看了那碟虾仁一眼，又看了裴衍一眼，没动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不太好意思详细描述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虾仁个头不小，裹着薄薄的一层芡汁，亮晶晶的，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白玉。
他没有把虾仁放到自己碗里，也没有放到裴衍碗里，就那么夹着，朝裴衍勾了勾手指。
裴衍看着他那根勾动的手指，看着他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张开了嘴。
萧珩把那筷虾仁送进他嘴里，送的时候筷子在裴衍的嘴唇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又弹回来了。
裴衍嚼了两下，咽了，看着萧珩，嘴角沾着一点芡汁，亮晶晶的，萧珩伸手用拇指把那点芡汁擦掉了，擦完了拇指在裴衍的唇角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裴衍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在萧珩旁边坐下了，拿起萧珩的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筷虾仁，送到萧珩嘴边。
萧珩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桃花眼眯了起来：“好吃。”
裴衍又夹了一筷，又送到他嘴边，萧珩又吃了：“你也吃，别光喂本太子。”
裴衍夹了一个虾仁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了，又夹了一个送到萧珩嘴边。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个我一个地吃着那碟虾仁，谁也没说话，但谁的嘴角都是弯着的。
碟子见底的时候萧珩发现裴衍的碗里还放着那块他夹的蟹黄包，已经凉了，汤汁被面皮吸干了，瘪瘪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萧珩把那只凉了的蟹黄包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又给裴衍夹了一块新的，放在他碗里，用筷子戳了戳，把皮戳破了一个小口，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蟹黄的鲜香。
“吃这个，别吃那个凉的。”裴衍低下头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抬起头看着萧珩，烛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照得透亮，里面映着萧珩的影子，小小的，弯着嘴角，眯着桃花眼，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
——
吃完饭之后，青禾把碗筷收了，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又出去了。
裴衍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把药油倒在掌心里搓了搓，搓热了，抬起头看着萧珩。
“殿下，手伸出来，该换药了。”
萧珩把右手从桌子上拿起来，看了看缠在上面的纱布，纱布已经被油渍和汗渍蹭得脏兮兮的了，边角还翘起来一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药膏，看着就不太美观。
他把手伸到裴衍面前，手指张了张，又攥起来了，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光。
“你轻点啊，昨天青禾给本太子换药的时候扯到伤口了，疼得本太子差点骂人。”
裴衍低着头，把他手上的纱布一圈一圈地拆下来，动作很慢，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纱布和伤口黏在一起了。
他没有直接扯，而是用手指蘸了点温水，在纱布边缘慢慢按着，把粘连的地方润湿了，才轻轻揭下来。
萧珩“嘶”了一声，但没缩手，咬着下唇看着裴衍把那层脏纱布放在桌上，露出掌心里那块伤口。
伤口已经比昨天好多了，边缘开始长新肉了，嫩粉色的，像一小片刚冒出来的桃花瓣，但中间那块破皮的地方还是红红的，渗着一点透明的组织液，看着就不太像能很快好的样子。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把手指弯了弯，又伸直了，那块伤口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被拉伸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裴衍，你说这个会不会留疤啊？本太子的手要是留了疤，以后拿东西都不好看，握剑的时候倒是无所谓，反正有手套挡着，但是平时拿杯子啊拿筷子啊，别人一看就能看到，多丑啊。”
裴衍拿起帕子蘸了温水，把伤口周围残留的药膏擦干净了，动作很轻，每一个来回都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擦一幅很珍贵的画，不敢用力，怕把颜料蹭掉了。
“不会留疤的，臣每天都给殿下涂药，涂到好为止，一天涂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一次都不落下。”
萧珩看着裴衍低着头认真擦药的样子，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了。
“一天三次？你那么忙，哪有空一天三次跑东宫？你宰相的位置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