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了。
天气终于不那么热了,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人身上,不像夏天那样黏黏糊糊的,干爽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
东宫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萧珩每次从廊下走过都要停下来闻一闻,闻完了继续走,走两步又回来再闻一下。
礼部的聘礼单子是月初送来的。
萧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品类和数量,他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把单子甩给青禾,让她念。
青禾念了整整两刻钟,念到嗓子都哑了,萧珩听得头昏脑涨,玄纁五匹、大雁两只、马匹四匹、黄金二百两、白银两千两、锦缎八十匹、茶叶一百斤、酒一百坛……
他记不住这些数字,但他记住了青禾念到“大雁两只”的时候,嘴角那个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
“笑什么?”萧珩靠在椅背上,斜着眼看她。
青禾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回殿下,奴婢没笑。”
“你嘴角抽筋了?”
“奴婢就是觉得,裴大人要是看到那两只大雁,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萧珩想了想裴衍看到大雁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样子,然后蹲下来,把两只大雁从笼子里放出来,看着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可能还会喂它们吃点东西。
他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他把青禾念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其实大部分都是做给父皇和朝臣看的,什么玄纁、黄金、锦缎,都是场面上的东西,没人真的在意那些布匹是蜀锦还是宋锦、那些银子是浇成元宝还是浇成如意。真正让他花心思的,是那些不需要写进礼单里的东西。
东宫门禁的钥匙他早就准备好了。
上个月他就让陆骁去配了一套,铜的,磨得锃亮,穿在一根红绳上,他揣在袖子里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裴衍。
他怕裴衍说“臣不要”,也怕裴衍收了之后不当回事,更怕裴衍收了之后太当回事、天天挂在腰上晃来晃去,被满朝文武看到了又要写折子说“太子与宰相过从甚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揣在袖子里,每天摸一遍,摸到红绳都摸出毛边了,还没给。
朝服是按太子妃的品级新做的,四套,春、夏、秋、冬各一套。
礼部的人来量尺寸的时候,裴衍不在,萧珩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裴衍穿过的旧袍子,让青禾拿去给裁缝照着做。
青禾抱着那件袍子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殿下您连这个都留着”,但她没敢说,快步走了。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常服做了十二套,是他自己挑的料子和颜色。
裴衍穿紫色最好看,他挑了四种不同深浅的紫色——深紫、浅紫、紫灰、紫红。
青禾问他“裴大人穿得了这么多紫色吗”,萧珩说“本太子喜欢”,青禾就不问了。
笔墨纸砚准备了四套。端砚是萧珩自己用过的那方,他让工匠重新打磨了一下,砚底刻了两个字——“珩衍”,刻得很小,藏在云纹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湖笔是他托人从湖州带回来的,挑了四支,笔杆上刻了裴衍的名字。徽墨是一套四锭,墨锭上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他让人换成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澄心纸是最好的那种,薄如蝉翼,白如凝脂,他叠了一摞,用红丝带扎好了,放在书案上,每天早上看一眼,确认还在,才去练剑。
书房典籍是他花时间最多的。
他翻了裴衍书房里所有的书,把裴衍常看的、批注最多的那些书名记下来,让人去找。
有的是从宫里的藏书楼找的,有的是从外面的书铺淘的,有的是从大臣家里借来抄的,前前后后忙了将近一个月,凑齐了一百册。
他把每本书都翻了,检查有没有缺页、有没有破损,确认完好无损了,才放进箱子里。
箱子的盖子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裴小衍的书,旁人不许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
四季衣料是母妃帮他挑的。
沈皇后听说他要给裴衍准备聘礼,亲自来东宫看了一趟,把那些礼部送来的布料翻了一遍,摇摇头说“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回长春宫开自己的库房,把压箱底的料子都翻出来了。
夏葛挑了四匹,全是浅色的,透气轻薄,沈皇后说“男孩子夏天怕热,穿这个舒服”。
冬裘也挑了四匹,深色的,厚实暖和,沈皇后说“他冬天要上早朝,天不亮就出门,穿这个不冷”。
萧珩站在旁边,看着母妃一件一件地挑,一边挑一边念叨裴衍的身量,说他肩膀宽、腰身窄、腿长,成衣不好买,最好是量身定做。
萧珩听着,耳朵红了,低着头假装在看料子,一句话都没接。
私密小物他准备了三样。
第一样是他自己画的一幅画。
画的是裴衍,穿紫色朝服的样子,站在东宫的院子里,身后是一丛竹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他画了大半个月,画废了十几张纸,最后一张勉强能看,但裴衍的眼睛画得不太像,他画的裴衍眼睛是弯的、在笑的样子,而裴衍平时根本不会笑。
他犹豫了几天,还是把这幅画放进去了,在画的背面写了四个字——“你笑好看”。
第二样是他练剑时戴的护腕。
皮的,磨得发亮,腕口处有一小块被剑柄磨破的痕迹,他用同色的线补了一下,补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继续破了。
_他把护腕洗干净了,晒了三天,确认没有汗味了,才用绸布包好,放在箱子的最里层。
他在绸布上写了一张纸条——“戴着它,就像本太子在你身边”。
第三样是他自己。
当然不是把自己装进箱子里送过去——裴衍要是打开箱子看见他蹲在里面,大概会吓得把箱子盖扣回去。
他说的第三样东西,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抄的一本《诗经》。抄的是“关关雎鸠”那一篇,抄了三遍,第一遍写错了一个字,第二遍墨洒了,第三遍总算好了。
他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箱子的夹层里,不仔细翻根本找不到。
纸上写的不是“关关雎鸠”,是“裴小衍,你什么时候来当太子妃”。
箱子的盖子上贴的那张纸条,他后来又换了一张。
新的纸条上写着——“裴小衍亲启,旁人不许看,看了本太子诛你九族”。
他把纸条贴好,拍了拍箱子,站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闻着满院子的甜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那个人了。
从裴衍走出东宫的那一刻就开始想了,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朝服,想他在朝堂上有没有被人为难,想他中午想吃什么。
他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箱子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