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萧珩终于从文华殿里被青禾硬拽出来了。
他坐在书案前面,手里还握着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发现砚台也干了,又拿起茶壶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正要磨墨,青禾一把把笔从他手里抽走了。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的红血丝比前几天还多,眼下那层青色也更深了,整个人像一盏烧了三天三夜的油灯,灯芯还亮着,但油快见底了。
“青禾,你把笔还给本太子,本太子这段还没看完。”
青禾把笔藏到身后,往后退了两步,表情是那种“奴婢今天就算被殿下骂死也不会把笔还回去”的决绝。
“殿下,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整个皇宫都在张灯结彩,就殿下还坐在这里看书。殿下已经连续学了快两个月了,一天都没歇过,再这样学下去,殿下眼睛都要瞎了。”
萧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眼睛疼,酸酸涩涩的,像进了沙子。他揉了揉眼睛,揉得更红了,像两只熟透了的桃子。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案上,把他摊开的那本《资治通鉴》照得暖融融的。
“太傅呢?本太子去找太傅商量商量,过年休两天,一天上一个时辰就行,剩下的时间本太子自己看。”
青禾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殿下,太傅今天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回老家过年,要过完正月十五才回来。太傅走的时候还让人带话给殿下,说‘殿下过年好好歇着,别看书了,老夫不在,没人给殿下讲课,殿下看了也白看’。”
萧珩被这话噎了一下,想骂人,但周文渊不在,骂了他也听不见,骂了也是白骂。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摞好,最上面放的是裴衍给他写的那本册子,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了,每一页都有他用笔划过的痕迹和旁边写的批注。
他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看到裴衍工整的字迹和自己歪歪扭扭的批注并排站在一起,一个端端正正像站军姿的士兵,一个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的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册子合上,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
“裴衍呢?裴衍今天忙不忙?”
青禾看他终于肯离开书案了,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藏到身后的笔拿出来放回笔架上,一边收拾桌上的砚台一边回答。
“裴大人今天早朝之后就回府了,说是要换衣裳,晚上的宫宴裴大人也要参加的。殿下不去换身衣裳吗?今晚的宫宴,陛下说了,所有人都要穿得喜庆一点。”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几天的月白色常服,领口敞着,袖口上还沾了一块墨渍,是昨天不小心蹭上去的,他一直没换,因为他根本没想起来要换。
他想了想裴衍穿红色的样子,脑子里那个画面一出来,他的耳朵就红了,赶紧转身往外走,走得比平时快多了,连青禾在后面喊“殿下您慢点”都没听见。
他回到东宫,打开那个新打的衣柜,里面已经挂了不少裴衍的衣服——紫色的朝服,深紫浅紫紫灰紫红的常服,还有几件月白色的中衣,和萧珩的杏黄色袍子并排挂在一起,紫色挨着杏黄,深紫配浅黄。
萧珩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大红色的袍子,是母妃前段时间让人送来的,说是过年穿的,他一直挂在最里面,连看都没看过。
他把袍子拿出来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红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桃花眼更亮了,整个人像一朵开到了最盛处的红梅,艳得扎眼。
青禾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又弯,忍了半天没忍住:“殿下穿红色真好看,比平时好看多了。”
萧珩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翘了,怎么都压不下去:“本太子平时不好看吗?”
“平时也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萧珩哼了一声,把袍子扔到床上,让青禾出去,自己换了。
换好之后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好一会儿,转了转身,前前后后都看了,又把腰间的香囊正了正。
萧珩摸了摸香囊,想起裴衍第一次看到这枚香囊时的表情——面无表情,但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深潭里落了星星。他弯了弯嘴角,转身出了门。
宫宴设在太和殿,萧珩到的时候,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大臣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太子殿下穿红色,很多人是第一次见。
以前萧珩不是穿杏黄就是穿月白,偶尔穿一次藕荷色就算出格了,红色这种张扬到极致的颜色,他从来不碰,因为他觉得红色太扎眼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但今天是大年三十,所有人都在穿红色,他穿红色就不扎眼了,但架不住他长得好,同样的红色穿在别人身上是喜庆,穿在他身上是惊艳。
萧珩没理那些目光,他走进去的时候一直在找人。找那个穿红色的人。
他看到了江为先,江为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袍子,笑嘻嘻地在跟人说话,看到萧珩看过来还举了举酒杯。
他看到了林主事,林主事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站在角落里跟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看到了孙编修,孙编修穿了一件绯红色的,两个酒窝笑得深深的,正在跟旁边的姑娘说话,姑娘被他逗得掩着嘴笑。他看了半天,没看到裴衍。
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还在扫。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萧珩的酒杯停在嘴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裴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袍子,不是那种张扬的、扎眼的、像火一样烧得人眼睛疼的红,是那种沉静的、内敛的、像陈年的红酒倒在白瓷杯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红。
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了黑色的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挂着一枚白玉佩,整个人像一把被红绸裹住了的刀,刀刃还露在外面,冷冷的,亮亮的,但裹着它的那层红绸又软又暖,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裴衍走进来的时候也在找人,他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萧珩。
萧珩穿着大红色的袍子,腰间挂着那枚月白色的香囊,坐在那里,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手里端着一杯酒,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红得耀眼,红得夺目,红得满殿的烛光都黯然失色。
裴衍的目光在萧珩身上停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萧珩看着裴衍坐下,看着他那件暗红色的袍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他腰间那枚白玉佩和他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桌案,走到裴衍面前。
裴衍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了一下,萧珩先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翘得老高,笑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本太子等了你半天你终于来了”的欢喜。
“裴大人,你今天穿红色,很好看。”
裴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和弯弯的嘴角。
“殿下穿红色,也很好看。”
萧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酒杯和他的一起倒满,端起来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的光又亮又软,像春天里最温柔的那阵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明天和后天,本太子终于可以休息两天了。太傅回老家过年了,没人给本太子讲课了,本太子也不用去文华殿了。你这两天忙不忙?”
裴衍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臣的时间都是殿下的”的笃定和“殿下想做什么臣都陪着”的纵容。
“臣不忙,臣这两天都在东宫陪殿下。殿下想做什么,臣都陪着。”
萧珩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没有把脸别到一边去,就那么红着耳朵看着裴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幸福。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裴衍的手,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滑进去,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个人的手在桌布的遮挡下交握在一起,热热的,稳稳的,谁也不松开。
“那说好了,这两天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在东宫陪着本太子。本太子这两天不看书,不写字,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太子就躺着,吃你剥的葡萄,喝你倒的茶,听你讲那些本太子已经听过了但还是想听的故事。”
裴衍收紧了手指,把萧珩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贴着掌心,心跳连着心跳。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轻到只有萧珩一个人听得见。
“好,臣哪儿都不去,就在东宫陪着殿下。殿下躺着,臣给殿下剥葡萄,给殿下倒茶,给殿下讲故事。殿下想听什么故事,臣就讲什么故事。殿下想听多少遍,臣就讲多少遍。”
萧珩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桃花眼里全是碎光,笑得整个人靠在了裴衍的肩膀上,靠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压着他,又靠得很重很重,重到把自己全部的分量都交给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但裴衍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裴衍,本太子以前过年都是和家人过的,母妃和父皇在长春宫自己过,本太子在东宫自己过,吃顿饭,看看烟花,就过去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你了。”
裴衍的下巴抵在萧珩的头顶,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整个人都软了,软得像一把被人从中间折弯了的刀,再也直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轻到只有萧珩一个人听得见。
“臣以后每年都陪殿下过年。今年的,明年的,后年的,大后年的,十年后的,二十年后的,臣都陪着。
殿下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