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婚期定了之后,萧珩就像换了个人。
以前是青禾叫他起床,叫三遍他都不带动的,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说一句“再睡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又是一刻钟,磨蹭到最后一刻才肯爬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天还没亮他就自己醒了,醒了就坐起来,头发也不梳,衣裳也不换,披着中衣就坐到书案前面去了。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看《资治通鉴》,吓得差点把盆摔了。
“殿下,您什么时辰起的?”
萧珩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声音哑哑的,像还没睡醒。“不知道,天没亮就起了。”
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去,萧珩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帕子扔回去,继续看书。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殿下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和眼睛里那些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殿下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国家大事,她说一句“殿下您歇歇吧”,殿下就会回一句“本太子歇了你替本太子去批折子吗”,她批不了折子,所以她闭嘴了。
裴衍来的时候,萧珩已经在文华殿坐了快两个时辰了。
文华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以前萧珩最讨厌来这里,每次来都要跟周文渊斗智斗勇,不是在桌上画乌龟就是在纸上写“太傅说得对但其实本太子根本没听”。
现在不一样了,他自己主动来,来得比周文渊还早,周文渊到的时候,萧珩已经把昨天的课业复习完了,正在预习今天的。
裴衍推开文华殿的门,看到萧珩坐在书案后面,头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好看是好看,但眼下那层青色太明显了,红血丝也太多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还亮着,油快干了。
裴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摊着的那些书——《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盐铁论》,每一本都翻到了一半,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签条,上面写着萧珩自己做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以前那个潦草的写法判若两人。
“殿下今天学了多久了?”
萧珩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眼里全是血丝,红红的,像一整夜没睡的样子,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有光,嘴角还挂着他那个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只是笑里带着一点疲惫,像一朵开到了最盛处的花,美是美的,但花瓣已经开始卷边了。
“没多久,两个时辰吧。本太子把昨天的课业复习了一遍,又把今天的预习了一半,等太傅来了讲起来听得更明白。
你来得正好,本太子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帮本太子看看这个——户部的这个账目,本太子算了两遍,数字对不上,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他把一本簿子推到裴衍面前,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数字,每一行都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公式和步骤。
裴衍接过来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纸上算了几行,指出了其中一个数字的出入,萧珩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了,萧珩的碎发扫在裴衍的脸上,痒痒的,裴衍没有躲。
萧珩看明白了,在簿子上划了一道,把正确的数字写上去,写完了抬起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的血丝在烛光下格外明显,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本太子又学会了一样东西”的满足和“本太子是不是很厉害”的得意。
“裴衍,你说本太子最近是不是进步很大?太傅昨天夸本太子了,说本太子现在的水平,比去年这个时候强了不止一倍。你知道太傅这个人从来不夸人的,他能说一句‘不错’就已经是最高评价了,他昨天说了‘殿下进步显著’,本太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看着他眼下那层青色和眼底那些血丝,伸出手,把他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对白玉耳坠,耳坠晃了晃,叮咚一声。
“殿下进步很大,但殿下也该休息了。眼睛都红了,再这样看下去,眼睛要坏了。”
萧珩把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看着他手指上那颗握笔磨出来的茧子,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得裴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本太子没事,本太子年轻着呢,熬几天夜算什么?你以前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觉不也过来了?你行本太子怎么就不行了?”
裴衍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臣那时候是没办法,殿下现在是有办法。殿下可以少看一个时辰,多睡一个时辰,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萧珩把裴衍的手放下了,拿起笔,翻开书,继续在书上划线。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张扬了,带着一种“本太子知道你是为本太子好但本太子不能停”的认真和固执。
“本太子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太傅讲的课本太子一句都没听进去,看的书翻两页就扔了,写的课业全是糊弄的。现在想起来,本太子那时候真是不懂事,要是本太子早几年开始用功,现在也不至于什么都从头学起。
裴衍,你不知道,本太子越是学,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就越不敢停下来。”
裴衍没有说话,拿起萧珩手边那本《资治通鉴》,翻到他夹了签条的那一页,看了看他在旁边做的笔记,字迹工整,每一处批注都写得端端正正,有的地方还画了箭头,写着“此处与《贞观政要》某页某段相通,可对照阅读”。
裴衍把书放下,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萧珩手边。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写字,翻开一看,里面是裴衍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各种治国理政的要领,从户部的收支到兵部的布防,从吏部的考课到刑部的律法,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每一页都标注了参考书目和页码,像一本为萧珩量身定做的教材。
萧珩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的血丝还在,但眼睛亮了,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灯芯烧得旺旺的,把那些红血丝都照得看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你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吗?哪来的时间写这个?”
裴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臣每天睡前写一点,写了半个月,昨天才写完。臣想着殿下最近在用功,这些东西对殿下有用,就整理出来了。殿下看的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问臣,臣随时都在。”
萧珩低下头,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舍不得放下。
他的手指在裴衍工整的字迹上慢慢滑过去,指尖触着那些笔画,感受着墨迹在纸上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痕迹,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别人花了很大心思才做出来的、专门送给他的礼物。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脸别到一边去,就那么红着耳朵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册子。
“裴衍,你以后每天来这里陪本太子读书吧,本太子看书写字,你批你的折子,本太子有不懂的就问你,你也不用专门抽时间教本太子了。你写完折子本太子也学完了,然后一起去吃饭,吃完饭你陪本太子练剑,练完剑一起洗澡,洗完澡一起睡觉。”
裴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低着头翻册子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眼睛也弯了,弯到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划痕都跟着弯了。“好,臣以后每天都来陪殿下读书。”
萧珩把册子合上,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拿起笔蘸了墨,翻开《资治通鉴》,继续在他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上划线。
在裴衍背过身去的时候,唇角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