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殿中央的舞姬退下去了。
丝竹声换了个调子,从轻快变成悠扬,像山间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不急不缓的。
萧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桃花眼半眯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正在舔爪子的猫。
裴衍的碗里还有半座小山没吃完。
他看着萧珩那副“本太子吃饱了本太子要看戏了”的样子,低下头,把那半座小山一点一点地吃完了。
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好像每一口都舍不得咽太快。
萧珩偏过头看着他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裴衍放在膝盖上的手。
裴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了他,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殿中央的表演换了。
不再是歌舞,是杂耍。
一个穿着红色短褂的人走上殿,手里拿着三把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亮亮的光。
他把三把刀轮流抛到空中,一把落下的时候另一把已经飞上去了,三把刀在空中转着圈,像三只银色的蝴蝶在烛光里翻飞。
萧珩看着那三把在空中转圈的刀,桃花眼亮了一下。
“这个厉害,本太子以前见过一次,也是在宫宴上,那个人抛了五把刀,五把,你见过吗?”
“五把刀在空中转,像一朵花似的。”
他偏过头看着裴衍,裴衍也在看殿中央,表情很认真。
“臣在北境的时候见过更好的。”
裴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抛刀,是抛火把,晚上在营地里,士兵们围着篝火,把点燃的火把抛来抛去,夜里看起来比这个好看多了。”
萧珩看着裴衍说这话时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烛光里变得很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说起往事时才会有的、淡淡的、带着一点怀念的弧度。
他握紧了裴衍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说“本太子以后也陪你看”。
抛刀的退下去了,上来一个变戏法的。
穿着一身黑袍,面前摆着几个碗和几个球,碗扣着,球在手里转来转去。
他把球往碗里一扣,揭开的时候球不见了,碗里多了一朵花。
萧珩看着那朵花,眉尾抽了抽。
“这有什么稀奇的本太子也会,你把球藏袖子里了,花也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
“本太子小时候就会了,青禾你过来,本太子给你变一个。”
青禾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您上次变的时候把球掉地上了,滚出去老远,奴婢追了好一会儿才追回来。”
萧珩瞪了青禾一眼。
“那是本太子故意的,本太子就是想看看你能跑多快。”
裴衍看着他那副被拆穿了还要嘴硬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得很深。
变戏法的退下去之后,殿中央空了一会儿。
丝竹声也停了,整个太和殿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萧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桃花眼在殿内扫了一圈。
扫到对面沈昭的时候,发现沈昭正在跟卫凛说什么,卫凛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萧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
“接下来是什么?”
“怎么没人了?”
“父皇不会就安排到这儿吧?”
“那本太子可要回去了,本太子困了。”
他话还没说完,殿内的烛火忽然暗了一半。
不是灭了,是被人遮住了,从各个方向同时遮住的。
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殿中央。
从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两个人。
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肩上,上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金色的衣裳,闪闪发亮,像一尊会动的佛像。
下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上面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竿子,竿子顶上有一个圆盘,盘子里点着一圈蜡烛,烛火在竿子顶上跳动着,随着上面那个人的动作晃来晃去,但就是不灭。
萧珩看直了眼,酒杯端在手里忘了喝。
他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睫毛一眨不眨的,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烟花时那样,整个人被那道金色的光芒和那根摇摇晃晃的竿子吸住了,魂都快飞出去了。
裴衍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从萧珩的掌心里抽出来,端起酒壶给他倒了半杯酒,放到他手边。
萧珩没注意到,眼睛还盯着殿中央,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上面那个人开始做动作了。
他把竿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换的时候竿子顶上的圆盘晃了一下,蜡烛的火苗跳了一跳,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圆盘稳住了,蜡烛没灭,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啪啪啪的,像过年放鞭炮。
萧珩也跟着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鼓完了端起手边的酒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有酒,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裴衍。
裴衍正看着殿中央,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半杯酒不是他倒的。
“你给本太子倒的?”
萧珩的声音带着一种“本太子知道是你倒的但本太子就要问你一句”的明知故问。
裴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渴了。”
萧珩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放下杯子,继续看表演。
但他的嘴角翘着,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