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那个人又开始做新动作了。
他把竿子竖在鼻梁上，双手松开，竿子稳稳地立在他的鼻尖上，顶上的圆盘还在转，蜡烛的火苗还在跳。
满殿的人都看呆了，连端茶倒水的宫女都停下来，张着嘴看着。
萧珩看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探着探着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裴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按在椅背上。
萧珩被拉得往裴衍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裴衍的肩膀，稳住身形，偏过头瞪了裴衍一眼。
“你拉本太子干什么？本太子又不会掉下去。”
裴衍看着他红了一下的耳朵尖，声音低低的。
“殿下快掉下去了。”
萧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快掉下去了，闭了嘴，把脸转回去继续看表演。
但他的肩膀没有从裴衍的肩膀上移开，就那样靠着，靠得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靠着，不靠反而不对劲。
竿子从鼻尖上移到额头上，又从额头上移到下巴上。
上面那个人做了一连串的动作，每一个都险象环生，每一个都稳稳当当。
最后他把竿子收起来，圆盘里的蜡烛一根都没灭，从上面跳下来，和下面那个人一起朝皇帝行了个礼。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响，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鼓掌。
萧珩也站起来了，鼓着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两盏点亮的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本太子今天看高兴了”的满足和“还有没有更好看的本太子还要看”的期待。
裴衍看着他站起来鼓掌的样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看着他那件大红色的袍子在烛光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伸出手，拉住了萧珩垂在身侧的手。
萧珩的手还在鼓掌，被他拉住了，动不了，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裴衍。
“你拉本太子手干什么？本太子还没鼓完呢。”
裴衍看着他，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臣想拉了。”
萧珩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手从裴衍的掌心里抽出来，但抽到一半又被裴衍握住了，这次握得更紧，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萧珩抽了两下没抽动，就不抽了，由着他握着，把脸转回去看着殿中央，等着下一个表演。
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红得像他身上的袍子，红得像桌上的红烧肉，红得像刚才那根竿子顶上转圈的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怎么都灭不了。
裴衍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说“殿下别鼓了，臣比表演好看”。
大年初一的正午，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东宫的地砖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萧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贞观政要》，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裴衍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拿着笔，正低着头批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阶，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
萧珩看了他好几眼，又看了他好几眼。
第三次看他的时候，裴衍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萧珩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殿下有什么事？”
裴衍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萧珩把书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眯着，看着裴衍，嘴角挂着一个“本太子没事就不能看你了吗”的笑。
“本太子没事，本太子就是想看看你，怎么了？不让看？”
裴衍看着他红了一下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
“让看，殿下随便看。”
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萧珩就真的看上了，光明正大地看，不躲不闪地看。
他看裴衍低垂的睫毛，看裴衍握笔的手指，看裴衍微微抿着的嘴唇，看裴衍因为批到难办的折子而皱起的眉头，看裴衍批完一本折子后轻轻舒出的那口气。
他看着看着，嘴角翘了，翘得老高。
裴衍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抬起头，发现萧珩还在看他，从刚才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
裴衍看着他，他也在看裴衍。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萧珩先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本太子的人就是好看”的得意。
“殿下看够了吗？”
裴衍问。
萧珩摇了摇头。
“没看够，看不够，这辈子都看不够。”
“你继续批，本太子继续看，互不耽误。”
裴衍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亮亮的。
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萧珩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落叶刚好飘到了那里，停了一瞬，又飘走了。
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伸出手，勾住了裴衍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松开，桃花眼亮晶晶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裹了蜜糖的丝线。
“裴衍，新年快乐。”
“今年是我们在东宫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
裴衍看着他，眼眶热了，但没有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萧珩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终于等到了”的欢喜。
“新年快乐，殿下。”
“以后的每一年，臣都陪殿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