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暗站在东宫门口，已经站了快两刻钟了。
他一开始还站得挺直，后来慢慢开始换脚，再后来开始数地上的蚂蚁，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拉住一个路过的宫女。
“这位姐姐，请问一下，你们太子殿下在吗？”
宫女看了他一眼：“在啊，一直在寝殿呢，没出来过。”
云暗道了谢，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进去找，又怕打扰到主子。他在门口踱了三圈，最后鼓足了勇气，走到寝殿门口，清了清嗓子。
“大人？裴大人？您在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萧珩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被打扰了的不爽。“谁？”
云暗的声音小了几分：“殿下，属下是云暗，来接裴大人回去的。”
里面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裴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哑了一些。“……你先回去，我自己会回去。”
云暗愣了一下。“可是大人，您今天下午还有事，兵部的林主事说要跟您商议北境——”
“我说了，我自己会回去。”裴衍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虽然还是哑的，但带着一种“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的意味。
云暗闭嘴了。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挠了挠头，又走了。
他走出东宫的时候，还在想，大人怎么声音那么哑，是不是感冒了？可是天气又不冷，怎么会感冒呢？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快步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云暗从东宫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回裴府。
反正大人说了他自己会回去，那他回去也没什么事干。
他漫无目的地在宫里闲逛，沿着回廊往前走，穿过月洞门，走到御花园附近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一个人。
陈丕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对面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淡粉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笑得眉眼弯弯的，正仰着脸跟陈丕说话。
陈丕低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姑娘听了，捂嘴笑了起来，笑的时候还轻轻拍了一下陈丕的手臂。
陈丕没有躲，由着她拍，甚至嘴角那个弧度还加深了一些。
云暗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他心里想着，他不是不近女色吗？他不是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吗？他不是连笑都不会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跟人家姑娘站在树下聊天，聊得这么开心，还让她拍手臂，他手臂是随便让人拍的吗？
平时自己不小心碰他一下他都要皱眉头，现在人家姑娘拍他他倒笑了，笑得还挺好看的，平时怎么没见他对自己这么笑过？
云暗背靠着柱子，脑子里已经把陈丕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骂他不识好歹，骂他装模作样，骂他当初拦着自己问，问完了又跟别的姑娘有说有笑。
他越骂越气，越气越想骂，骂到最后眼眶都有点发酸了，他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别看了，再看下去眼睛要瞎了。
刚准备转身走人，头顶被人揉了一下。
云暗愣了一下，猛地捂住脑袋抬头。陈丕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云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瞪着陈丕，脑子里那些骂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当场抓包偷吃的小贼。
云暗推开陈丕就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连头都没回。
陈丕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跟了上来，三步两步追到云暗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跑什么？”
云暗被他抓得走不了，甩了两下没甩开：“你管我跑什么？你松手，我要回去给大人准备晚膳了。”
陈丕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
“你刚才躲在那里干什么？”陈丕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差不多。
但云暗听着就是觉得他在审自己，越听越来气。
“我没躲，我就是路过，刚好看到你在跟人家姑娘聊天，我不方便打扰，就走了。你管我躲不躲？”
陈丕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和鼓着的腮帮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
“那你刚才怎么不打招呼就走？”
“我有病啊？你聊得那么开心，我上去打招呼算什么？我又不是没眼色。”
陈丕沉默了一瞬，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姑娘是我表妹。”
云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丕，陈丕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表妹？”
“嗯，亲表妹，今天进宫来送东西的，正好碰上了，就聊了两句。”
云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陈丕还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陈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耳朵更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得像要烧起来。
“……那你怎么不早说。”陈丕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嘴角那个弧度从很小变成了不小，从压都压不住变成了彻底不压了。
“你也没问。”
云暗被他噎了一下，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你松手，我要回去了。”
陈丕没松：“你生气了？”
云暗转回来瞪他：“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跟你表妹聊天关我什么事？我生哪门子气？你放开，我真要回去了。”
陈丕看着他那双还在瞪着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鼓着的腮帮子，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云暗整个人僵住了。他瞪着眼睛，看着陈丕直起身，看着陈丕嘴角那个弧度越弯越深，看着陈丕那双平时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此刻全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丕松开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回他身侧。“回去吧，我送你。”
云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陈丕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热乎乎的。
他瞪了陈丕一眼，转身走了，但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耳朵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