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的声音落下,满殿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萧珩手里还攥着那方红绸盖头,裴衍站在他面前,嘴角弯着,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深潭里落了满天的星子。
江为先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入洞房!入洞房!别杵着了!”
孙编修跟着起哄:“对啊!春宵一刻值千金!”
萧珩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几个是不是闲得慌?明天不用上朝了?”
江为先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还挂着,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裴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低声道:“殿下,走吧。”
礼官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笑意:“请新人移步东宫寝殿——”
东宫寝殿的门被推开的瞬间,满室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
床榻上铺着大红锦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床头的龙凤烛已经点上了,火苗静静地烧着。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忽然觉得自己的步子有点迈不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裴衍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的瞬间,顺着那道力道走进了寝殿。
宫人端来一盘东西,里面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堆得冒尖,红红黄黄的。
萧珩坐在床沿上,裴衍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寸的距离。
礼官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坐床——新人坐稳,象征家业稳固。”
萧珩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一下。
他偏过头想跟裴衍说话,礼官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萧珩闭上了嘴,把脸转回去了。
宫人捧着那盘五色果实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扬手一撒——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落在被面上,落在萧珩的肩膀上,落在裴衍的膝上。
萧珩被一颗红枣砸中了额头:“嘶——”
裴衍的手越过他的身侧,挡在他面前,那颗没来得及落下的桂圆砸在裴衍的手背上,弹了一下,滚到床角去了。
萧珩偏过头看着他:“你挡它干什么?一颗桂圆,又砸不疼。”
裴衍的声音低低的:“臣怕砸到殿下。”
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你手不疼?”
裴衍收回手:“不疼。”
萧珩看了他一眼:“你下次别挡了,砸到就砸到了,又不是没被砸过。”
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臣尽量。”
萧珩正了正头上歪了的簪子:“你刚才说怕砸到簪子?这簪子比你皮实多了。”
宫人端着一只漆盘走近了,盘底铺着一块红绸,上面放着一把银剪子。
礼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合髻——新人各剪一缕头发,系在一起,象征结发为夫妻。”
裴衍拿起剪子,低头在自己鬓边剪了一小缕头发,把剪子递给萧珩。
萧珩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也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
宫人接过两人剪下来的发丝,将它们并在一起,手指翻飞,很快就编成一个小结。
青丝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宫人把那枚发结放进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里,双手递到萧珩面前。
萧珩接过那只锦囊,看了片刻,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和婚书放在一起。
“这个本太子自己收着,谁都不许动。”
宫人行礼,没有说话。
最后一只漆盘端上来了,上面放着两只剖开的葫芦瓢,各自盛着半盏酒。
礼官的声音轻了一些:“合卺酒——新人各持一半葫芦瓢,交臂而饮,从此同甘共苦。”
萧珩拿起其中一半,裴衍拿起另一半。
萧珩抬起手臂,裴衍也抬起手臂。
两人手臂交错的那一瞬间,萧珩的手腕碰到了裴衍的袖口。
裴衍的手往前递了半寸,两人的手腕就那样交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终于绕到了一起。
“你手缠这么紧,本太子怎么喝?”裴衍看着他:“臣帮殿下稳住。”
萧珩低头看了看两人交缠的手腕:“稳住了?”裴衍的声音低低的:“稳住了。”
萧珩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可别松手。”他把葫芦瓢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甜,带着一点涩意,和一点暖意,和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不一样。
他咽下去,把葫芦瓢放回漆盘里。裴衍也喝完了,把葫芦瓢放回去,两只瓢并排躺着。
宫人们鱼贯退出寝殿。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时候,门被轻轻带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萧珩坐在床沿上,听着那声门响,整个人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繁复的婚服:“终于走了。”
裴衍看着他:“嗯,终于走了。”
萧珩偏过头看着他:“你今天累不累?”
裴衍看着他:“有一点,但高兴。”
萧珩笑了一下:“高兴什么?”
裴衍的声音低低的:“高兴今天之后,臣不用再隔着窗户看殿下了。”
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伸手摸进袖子里,摸到那只锦囊,隔着布料感受着里面那枚发结的形状,又松开了。“以后天天都能看,你又不会走。”
裴衍握住了他的手:“嗯。臣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