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亲迎的仪仗就从宫门出发了。
礼官在前头高声唱喏,三十二人抬的辇车缓缓驶出宫门,绛红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袖口的金线。
街边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一看见辇车出来,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朱雀街的这头涌到那头,又从两侧的茶楼酒肆里漫出来,像一条被点燃了的长河。
有人站在二楼的窗台上往外撒花瓣,粉的白的黄的,撒得满街都是。
萧珩坐在辇中,隔着纱帘看着外面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满街的花瓣,被那阵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撞得耳朵嗡嗡响。他伸手摸了一下袖口那道线头,又放下了。
纱帘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混在人群里,像是一群人在喊——他仔细听了一下,是江为先的声音:“太子殿下吉日大喜!丞相大人福寿绵长!白头偕老早生——”
后面几个字被人捂住了嘴,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但萧珩听到了,耳朵更红了。
林主事站在另一侧的窗台上,声音清晰地穿过人群:“裴大人好好待太子!不然我们可不饶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下去了,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孙编修在人群里蹦着高,声音又尖又亮:“裴衍!你是嫁进去的!你得喊太子一声相公!你喊不喊!”
裴衍骑着马走在辇车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表情倒还算冷静,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孙编修的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太庙门口,萧珩下了辇。
他站在台阶下面,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停了、靴子踩上石板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更近的脚步声,不轻不重的,停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那是裴衍。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起走上太庙的台阶,春风从台阶尽头吹过来,把满城的花香都卷到了脚边。
酉时,帝后至东宫宣室殿观礼。
萧珩和裴衍并肩站着,殿内烛火通明,花灯层层叠叠,窗外传来花炮声,一下接一下的,像在替他们数时辰。萧万州站在上首,身侧是沈皇后,两人都换了隆重的吉服。萧万州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殿里一下就安静了。
“今日你们二人结为夫妻。往后,一个在朝,一个在宫,君臣之义不可废,夫妻之情不可忘。”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裴衍,你比他大几岁,往后多让着他一点。”
裴衍行礼:“臣谨记陛下教诲。”
萧万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珩:“你也别太闹腾,他忙,你少折腾他。”
萧珩张了张嘴:“儿臣哪有……”
沈皇后在旁边掩着嘴笑了一声,萧万州摆了摆手。
沈皇后走上前,伸手把萧珩鬓边那枚歪了的簪子正了正:“珩儿,往后你就是大人了。这个人是你自己选的,过得好,是你俩的福气;过得不好,你也不能怪别人。”
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儿臣知道。”
江为先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清清朗朗的:“太子殿下,裴大人,那个——百年好合!举案齐眉!蜜里调油!”
孙编修在后头接了句:“早生贵子——不不不,早生贵——生什么都行!生什么都行!”
殿内哄堂大笑。
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萧珩站在他旁边,伸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节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像是说了谢谢。
人群里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萧珩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但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
裴衍偏过头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萧珩的耳朵又红了一度,松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急什么,晚上有的是时间。”
殿内的花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笑声从人群里一层一层地传开,像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涟漪。
窗外的花炮又响了几声,火光透过窗纸在殿内映出短暂而柔和的红影。
裴衍站在萧珩身边,看着他的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站在那里,像一团被许多人爱着的火焰,稳稳地烧着,照亮了四面八方的面庞。
酉时中,正殿的灯全亮了。烛火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像一整座宫殿都在呼吸。满殿站满了人,朝臣、皇亲、命妇,一层一层地围着,连柱子旁边都挤满了踮脚看热闹的。礼官站在殿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敲了一口钟。“吉时到——太子殿下与裴相,入殿——”
萧珩从东侧偏殿走出来,盖头遮着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脚下那一小块地面,绛红色的衣摆拖在身后,金线绣的龙凤纹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河。他走得很稳,但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裴衍从西侧偏殿走出来,站在殿中央等着。他看见萧珩缓缓走进来的样子——盖头遮着面容,但下巴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他都认得。大红婚服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袖口收窄了半寸,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手量过的尺寸。
两人并肩站定,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拜天地——转身——跪——”
两人转过身,面对着殿门方向,一起跪下。
殿外的落日正在熔金,晚霞从门槛一直铺到台阶下面,像一条正在燃烧的地毯。春风从殿门外涌进来,吹得满殿的花灯轻轻晃动。
“一叩首——”
两人弯下腰,额头触地。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花炮声。
“起——”
两人直起身。
“拜高堂——转身——跪——”
两人转过身,面对上首的萧万州和沈皇后。萧万州坐在正中间,沈皇后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换了隆重的吉服。殿内安静下来,礼官的唱喏声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而庄严的肃穆。
“二叩首——”
两人弯下腰。萧万州的目光从裴衍身上移到萧珩身上,沈皇后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们没有说话,但殿内安静得像能听见每一根烛芯燃烧的声音。
“起——”
两人直起身。
礼官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上扬,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夫妻对拜——面对面——”
两人转过身,面对着面。萧珩的盖头遮着眼睛,看不见裴衍的脸,他只能看见裴衍的衣摆——深红色的布料,金线绣的祥云,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绸,像是隔着一层被春风吹暖的雾。礼官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笃定。“三叩首——”
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礼官的声音带着笑意落下:“礼成——请太子殿下为裴相掀盖头——”
萧珩转过身,面对着裴衍。他的手心有一点潮,在袖口悄悄蹭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腹触到了盖头的边缘,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绸,感受到了裴衍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他没有急着掀开,指尖在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这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到了。
他慢慢掀起盖头——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露出裴衍的眉心,露出裴衍的眼睛。
盖头完全掀开的那一刻,裴衍的眼睛露了出来,烛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眼睛被花灯照得透亮,像深潭里落了满天的星子。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但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两人对视着,像两株隔了很久的树,枝叶终于交缠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