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节这天,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醒了。
东宫的灯是寅时三刻点上的。萧珩被青禾叫起来的时候,窗纸还是青灰色的。
他坐在床边,头发散着,中衣松松垮垮的,手里攥着那件大红色的婚服。
衣摆铺开在他膝盖上,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像活了一样流动,他低头看着那件婚服,手指在袖口的云纹上慢慢滑过去,像是终于确认了今天就是今天。
青禾在旁边轻声问:“殿下,该更衣了。”
萧珩站起来,把婚服展开,像展开一面等了很久的旗。他没有说话,垂着眼,任由青禾替他系好衣带,调整领口,整理腰封。
青禾退后一步,看着铜镜里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殿下今日真好看。”萧珩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铜镜的影像有些模糊,但他看到那身红色映着烛光,像一团安静的火焰。他伸手摸了摸领口,又放下了。
“裴衍那边,已经开始了吧?”
“应该也差不多了,裴大人住在那边的偏殿,礼部的人天不亮就到了。”
萧珩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枚玉佩系在腰间,又拿起那枚月白色的香囊,系在玉佩旁边。
天光渐渐亮了。青禾推开东宫的门,晨光涌进来,落在萧珩那身大红婚服上,金色的龙纹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长长的甬道,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走吧。”
同一时间,偏殿的门也开了。裴衍站在门槛里面,深红色的婚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金色的祥云从肩头延伸到腰际,金线细密而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是萧珩之前送的那块青玉,又看了一眼那枚青玉佩旁边空空的位置,然后抬起头,迈过了门槛。
宫门口,两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辆是太子的仪驾,一辆是裴衍的马车。
萧珩站在马车旁边,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裴衍从偏殿方向走来的身影。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那些细小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萧珩的桃花眼微微亮了一下,他看见裴衍穿着那身深红色的婚服,和之前试穿时一样沉稳而郑重,金线的祥纹在日光下静静舒展,整个人像终于被笔墨完完整整地点亮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踏上了马车。
裴衍看着萧珩的背影消失在那辆马车里,看着车帘放下来,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沿着长长的御道,往太庙的方向驶去。
萧珩坐在马车里,车帘垂着,看不到外面,但他能感觉到马车在往前移动,离裴衍很近,中间只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月白色的香囊,香囊已经有些旧了,竹子歪歪扭扭的,鹅黄色的丝绦也褪了色,但他没有换,从裴衍送他那天起就一直挂在腰间,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
他攥了一下香囊,又松开了。
太庙到了。萧珩下了马车,站在太庙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下面。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是深色的木底金字,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听到身后传来另一辆马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不轻不重的,一步一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迈步走上台阶。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他,一起走上了台阶,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两条在同一个起点出发的线,虽然分了岔,但始终没有走远,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萧珩走进太庙,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烛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臣裴衍,随太子殿下,告祭列祖列宗。”
萧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弯了弯嘴角:“嗯,来了就好。”
太庙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烛火在神案上跳动着。萧珩站在那里,面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列一列排过去,沉沉的木色,金色的字,像一排沉默的眼睛,看着他,也看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然后垂下来,看着自己手里那炷香。
“本太子萧珩,今日告祭列祖列宗,承祖宗恩泽,得遇良人,今日大婚,愿祖宗庇佑,国泰民安,家业和睦。”他弯下腰,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站直了。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裴衍上前一步,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点香,举过头顶,声音低沉而清晰。
“臣裴衍,今日随太子殿下告祭列祖列宗,承祖宗恩泽,得遇殿下,此生无憾。愿祖宗庇佑,殿下平安,国运昌隆。”
他弯下腰,把那炷香插进香炉里,和萧珩那炷并排立着,两缕青烟从香头升起,在半空中轻轻交缠,又缓缓散开,像是被风无意间搅在了一起。
萧珩看着那两缕交缠的青烟,转过头看着裴衍。裴衍也转过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烛火在神案上跳动着,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个挨着另一个。萧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写得比我长。”
裴衍的目光沉沉的,眼底映着烛火的光:“臣想说的话比较多。”
“那你今天还有得说,待会儿拜堂的时候,你还要说更多。”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臣准备好了。”萧珩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对着那些牌位说的,又像是只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说的。“祖宗都看着呢,你以后可别欺负本太子。”
身后传来裴衍的声音,很近,像是从两个人的肩并肩的距离里传过来的。
“臣不欺负殿下。”
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最好是。”
他迈步往外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隔着半步,不急不缓。
门推开的时候,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大红,一个穿着深红,像是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就贴到了一起,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