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两周,规矩下来了。太子与裴相不得见面,不得同宿,以全礼制。
萧珩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册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没说话。当晚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旁边空着的枕头看了很久。
床很大,被子宽得不像话,他翻了好几次身,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裴衍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残留的气息已经很淡了,但到底还有一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躺了很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那两周萧珩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魂。他去文华殿上课,笔拿起来又放下,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在院子里练剑,劈了两下就没劲了,把剑扔给陆骁,转身回屋。他在书案前面坐了半个时辰,盯着门口的方向看,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
他跟青禾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下来,因为他说到一半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以为会有人从那里走进来。
有一次他在御花园里远远看到了裴衍。两个人在回廊的两头,隔了半个园子,谁也没有走过去。
萧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回廊中间吹过去,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他路过裴衍以前批折子那张书案,伸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晚上做梦,梦到婚礼那天,梦到自己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婚服站在太和殿里,对面站着裴衍,深红色的袍子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他伸出去牵他的手,还没碰到,就被青禾叫醒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后来有一天早上,萧珩推开窗户,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枝梅花,还带着露水。他看了那枝梅花很久,拿起来插在床头的花瓶里。他没有问是谁放的。
之后每天早上,窗台上都会多一枝新鲜的梅花,有时候是红梅,有时候是白梅,每一天都不一样。
他把那些梅花都收起来,插在同一个花瓶里,一支一支地攒着,攒了满满一瓶,像一根一根细细的线,把距离一寸一寸地拉近。
——
婚期前三天,礼部的人送来了婚书。
两张一模一样的红纸,金粉写就的边框,龙凤呈祥的花纹围了一圈,中间空着两行,一行写太子的名讳,一行写裴相的名讳。
萧珩坐在书案前面,把那两张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桃花眼亮晶晶的,手指在红纸边缘慢慢摩挲。“这字是谁写的?”
青禾低头站在旁边。“回殿下,是礼部的书办先描了底稿,留了空行,等殿下和裴大人亲笔落款。”
萧珩的手指在那个空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裴衍呢?”
“裴大人在来的路上了,礼部的人说婚书要两人一起落款,才算正式定下。”
萧珩听到“一起落款”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住了,把婚书端端正正地铺在桌面上,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抿了两下,等着。
裴衍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珩正对着那张红纸发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像是想落又不敢落。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桃花眼亮了一下。“你来了?快过来,就等你了。”
裴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婚书,又看了看萧珩手里那支悬了半天没落下去的笔。“殿下怎么不写?”
“本太子想等你一起写。”
裴衍接过他手里的笔,蘸了墨,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看了看那张红纸的布局,然后握住了萧珩的手。
“本太子自己会写。”
“臣想跟殿下一起写。”
裴衍的声音很低,像是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掌心里直接传进萧珩心里的。
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再挣扎,由着他握着。
裴衍带着他的手,把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萧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裴衍没有停,也没有松开,带着他稳稳地写完第一个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比萧珩平时写的字工整得多。
裴衍带着他写完了太子的名讳,停了片刻,又带着他的手移到另一行,开始写宰相的名字。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笔尖在红纸上缓缓移动,从起笔到收笔,每一个转折都稳稳当当的。
萧珩的手指被裴衍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潮水托着,连呼吸都变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裴衍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完全退开,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写好了。”
萧珩低头看着纸上那两行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在红纸上,一个端正,一个工整,像是两块磨了许久终于合在一起的玉。
他把笔放下,伸出手摸了摸那两行字,指腹蹭过墨迹,指尖染上了一点黑。“挺好看的。”
裴衍看着他摸婚书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殿下写的,当然好看。”
萧珩抬头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你握着本太子写的,怎么就成了本太子写的了?”
“臣握着殿下的手写的,笔是殿下拿的,墨是殿下蘸的,自然是殿下写的。”
萧珩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哼了一声,把婚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张婚书本太子收着,你那张你自己收好。”
“臣那份早就收好了。”
“你什么时候收好的?”
“礼部送来的时候,臣就收好了。”
萧珩放下婚书,转过头看着他。“你收在哪儿了?”
“枕头底下。”
萧珩愣了一下,嘴角又翘了起来。“跟本太子那张符纸放一起?”
“嗯,挨着。”
萧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红纸,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一些。“那等我们成亲了,这两张婚书就放在一起,都放在枕头底下,再也不分开了。”
裴衍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弯着的嘴角,伸出手,把他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好,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