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苏怀瑾在蟠楼宴请诸位入过股的世家公子,也如约喊来了几个东阳书院的学子。
酒过三巡,苏怀瑾一抬手,七八个小厮端着盖红布的托盘进来,挨个放到每位公子面前。
他打了个响指,小厮们齐齐扯开红布 。
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各位东家本月的分红,大家点点吧。”苏怀瑾靠在主位上,轻飘飘的说。
没人真的动手点,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是眼冒金光,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要说京城世家中的公子,可以笼统地分为两类。
一是陆渊那样有真本事的,在朝里当官掌实权,无需主动求财。
另一类就是眼前这些酒囊饭袋,朝堂上露不了脸,全是家里宠坏的纨绔,大多和白崇礼一个样,早年被惯得没边,现在家里想把钱袋子勒紧点儿管管,可是早就扶不起来了。
就比如周家三郎。
他家里是大哥说了算,他连日常花销都得伸手要,受够了大哥的冷嘲热讽。听说有这稳赚的路子,立马就凑了进来。
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被家里卡着花销,就想找个自己能掌钱的法子。
“这么多啊!”有人忍不住低呼。
白崇礼没吭声,心里早激动坏了,可他觉得自己好歹是四大世家的子弟,总不能表现得跟没见过钱似的,只能硬撑着装淡定。
过了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其实分红倒不急,寻常生意都是一年一分,好点的也就半年,哪有一月就分的,殿下也太体恤我们了。”
“不妨事。” 苏怀瑾摆摆手说,“这两个月外藩进京,蟠楼生意好得很,既然能一月分,就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太子殿下真是仁厚!我等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从此肝脑涂地,任凭太子殿下差遣!”
底下一阵奉承,听得苏怀瑾牙酸。
苏怀瑾没接茬,喝完杯里的酒,目光扫过旁边坐着的几个东阳学子,说道:
“今天分银子,满屋子都是铜臭味,多亏各位学子来添点雅气。不如咱设个彩头,谁诗做得好,彩头就归谁,我先出一百两。”
白崇礼等人立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这规矩他们懂。
每个人拿出一份彩头,赏的不是谁的诗做得好,而是给谁彩头就代表的是你看中了谁。
众人请太子拟个题。
苏怀瑾想了想说道:“既然请各位学子作诗,是为了去去今日的铜臭味,那就取个应景的题目,就以这‘银子’为题如何?”
座下大伙儿交头接耳,都感叹着这题看似简单。
可越是简单的题,想要作出好诗就越难。
学子们各自思考着,公子们的眼睛却都玩味地往他们身上瞟。
这些公子哥儿才不期待他们作出什么惊世好诗,这会儿只顾着看他们的脸白不白、手嫩不嫩,腰细不细。
一束束黏腻的目光都被苏怀瑾看在眼里,他的心头浮上四个字——
恶心至极。
片刻后,一位学子躬身念道:“金帛盈囊观胜景,玉资满箧赏清欢。”
这诗说的道理倒是简单——“有钱才能欣赏最好的景色”。
确实说到了这些世家公子们的心坎儿里。
众人都没吭声,一来他们压根不会评诗。
二来太子殿下还没开口呢。
万一殿下相中了这小子,就会先抛彩头,他们哪有抢在殿下前面的道理?
苏怀瑾头也没抬,慢悠悠地开口:“意思有了,但是辞藻太华丽,好诗不靠辞藻堆砌。”
隔壁雅间,与苏怀瑾仅一墙之隔的地方,陆渊背靠着墙坐下,如果没有中间这面墙,他和苏怀瑾应是背贴背坐在一起的。
这墙是专门打造的,不隔音,苏怀瑾他们的对话,陆渊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好诗不靠辞藻堆砌。”苏怀瑾这话一出,陆渊的嘴角忍不住勾勒出一抹笑意。
这是他对苏怀瑾说过的话,难为他还记得。
下一个作诗的,是个小麦色皮肤的学子。
他虽不似别人白净,但五官立体,黑眸深邃,是建南独特风土条件造就的标志性长相。
别有一番风味。
他刚站起来,还没开口,下面那帮世家公子的手就准备伸出来了,就等苏怀瑾不要,他们好赶紧抢人。
这学子游刃有余地开口念道:“世人皆慕千金好,岁岁年年为利忙。”
人人都喜欢钱,为了钱忙前忙后,跟苏怀瑾定的 “银子” 题正合。
苏怀瑾听完开口说:“是真话,但俗了些。”
下面的公子听到这话,知道这人没入太子的眼,手都扬起了一半了,谁知咱们太子殿下又开口:
“但俗就是真,人间的事儿本就俗,俗何以不能成为好诗?赏!”
小厮立马把一百两银子端到那学子面前,众人只得悻悻收手。
得!别抢了,太子自留款。
诗会又继续了半晌,快到夜深了,人才陆续散去。
那建南学子没走,他知道得了太子的彩意味着什么。
等人都离了席,他缓步走到太子身边,谦卑地蹲在苏怀瑾的脚下,为苏怀瑾斟了一杯酒递给他。
“殿下,您累了,我扶您去歇息。”
“不急。” 苏怀瑾摆摆手,“刚才闹哄哄的,我这会儿还精神着,过来陪我说说话。”
那小子闻声,立马乖巧地凑近了些,头靠在苏怀瑾腿上。
苏怀瑾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倒是顺,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
还行,但是不如素馨花味好闻。
那小子此时也愈发大胆了些,用手指在苏怀瑾腿上轻轻划圈,一下一下的,带着刻意的撩拨。
苏怀瑾压着心底的排斥,硬挤出几声像是很享受的轻哼。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发现自己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哪怕眼前这位能获得刚才席间所有人青睐的年轻俊男,他也没感觉。
他就喜欢陆渊。
那学子见气氛到了,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殿下这诗社,青棠二字取的极妙,不知可有典故?”
可算说到正题了!你再不提,我都快演不下去了!苏怀瑾心里大呼。
“没什么旁的缘故,就是我和这些个世家公子拍脑袋想的,记得那日海棠花未开,青叶摇曳,颇有风味,我们就定了个这么个名字。”苏怀瑾说。
那小子在苏怀瑾划圈的手指顿了一下,立马又恢复原样。
世家,太子......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全都有了。
苏怀瑾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演,伸手懒懒地抬起对方的下巴。
那人以为要上主菜了,刚想起腻,谁承想太子却缓缓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到,父皇明日要考我文章,我要是答不上来,过几日就不能出来玩了,这样,我先叫人送你回去,改日来府上。”
那人先是一愣,以为是自己没服侍好,但下一秒太子的唇就附在他的手背上,啵的一声亲了他一口。
他立马把失落抛到九霄云外,看来太子还是喜欢他的。
喜欢就好,喜欢就还能再接触,就能多完成建南王交给他的任务。
小厮端着一百两银子彩头,引着那学子出了门。
苏怀瑾见他走远了,才起身走到雅间后壁,伸手转了转墙角的青瓷花瓶。
“咔哒” 一声,挂着画的墙面裂开一道缝,竟是道暗门。
他侧身钻进去,暗门自动合上。
一进隔壁屋,满屋子都是陆渊身上的素馨花香,就是没见着人。
“师兄?” 苏怀瑾喊了一声,没人应。
“陆渊.......人呢?怪了。” 他又喊了句,屋里还是静悄悄的。
下一秒,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把他按在墙上。
没等苏怀瑾反应,陆渊的唇就覆了上来,舌带着股狠劲探进他嘴里,游走在他的唇舌之间,辗转厮磨,像是要把他嘴上那人的味道全擦干净。
唇齿交缠间,陆渊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吐出声音:
“让你演戏,你亲他做什么?”
苏怀瑾想笑,这人怎么这么大的醋劲儿?
他佯作生气地推了陆渊一把,说道:“这你都听见了?你长了狗耳朵是吧?”
“少说废话,净手!”
陆渊没理他,拉着他的手腕就往桌边拽。
桌上摆着一盆清水,放了挺久了,冰凉冰凉的,陆渊拽着苏怀瑾的手就往水盆里塞,冰得苏怀瑾直抽手。
“别动。”陆渊死死地攥着他的手,声音沉沉的,动作却很细,跟给小孩儿洗手似的,仔仔细细揉着他的手指。
“下次再到处乱摸,合该把你的手指剁了。”陆渊说。
苏怀瑾叹了口气,说道:“陆大人给的任务真不好干,又要演到位,又这个不行,那个不让,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演?”
陆渊不说话了。
苏怀瑾心想,那建南小黑脸刚才还用手摸他大腿了呢,好在没什么动静,陆渊没听见,这要是听见了还不得嚷嚷着把他腿打断。
没办法,内子善妒,能怎么办?让着呗。
陆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掌心带着点温热,在那么凉的水里面,这点温热显得格外救赎。
陆渊就这样细细摩挲着苏怀瑾的手,苏怀瑾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没等他感受完,陆渊就把他的手捞出来,拿起旁边的帕子就要擦。
“等等!先别擦!” 苏怀瑾突然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坏笑。
陆渊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颈间突然一凉——
苏怀瑾把冰凉的手直接塞进了他的衣领里,贴在脖子上。
陆渊被冰得一哆嗦,忙往后躲,急着喊:“苏怀瑾 !你别闹!”
“谁先闹的?” 苏怀瑾步步紧逼,一脸赌气的样子,“谁让你把我手泡凉水里的?”
他追着陆渊绕着桌子跑,陆渊死死攥着衣领,生怕他再塞进来。
谁知苏怀瑾突然停了,猛地向前一步,一手紧紧扣住陆渊的腰,把他按在墙上,让他动不了。
另一手直接撩开陆渊腰间的衣袍,冰凉的指尖一下子探了进去,贴在他温热的腰腹上。
陆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激得浑身一僵,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
这声音,苏怀瑾很少听到。
上一次,还是在冷宫那晚......
想到那晚的光景,苏怀瑾再也没办法抑制住已经升腾上来的感觉。
他心一横,将冰凉的手指继续顺着陆渊的腰腹往下探。
冰冷的手占据了陆渊最隐秘的地带,这触感让陆渊完全没有反应的能力。
陆渊眼睛一下子瞪圆,攥着苏怀瑾的衣袖,慌慌张张地问:
“你…… 你干嘛?”
苏怀瑾俯身,温热的唇贴在陆渊耳边,让自己的手上的冷一点点侵蚀着、占据着陆渊的温热。
这冷热相缠的触感,让苏怀瑾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雪山上迷了路的旅人,冻得浑身发僵时终于凑到暖烘烘的火边,从指尖到心底都舒服。
而陆渊被那点清清凉凉的意裹着,浑身的醋意和燥热瞬间散了个干净,像闷在酷暑里熬了许久,突然撞见一汪从地下冒出来的清泉,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心里,舒服得连腿都有些发软了。
恍惚间,他脑子里忽然窜出儿时苏怀瑾说过的那句浑话——
“青儿若是暖的,棠儿就是冷的。”
下一秒,苏怀瑾的唇紧紧贴着陆渊的耳廓,带着点勾人的缠劲说道:
“陆大人忘了,你还欠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