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只有那最高处才燃着一盏宫灯，昏光摇曳，映得那龙椅上的人像一尊肃穆的黄铜雕像。
陆渊的脚边躺着无数宫人、禁军的尸身，他一步步踏上台阶，往那最高处走去。
剑鞘上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滴落御前的白毡毯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朵朵红梅。
“师兄的身手当真利落。”龙椅上，苏怀瑾的声音幽幽传来，没有情绪，“朕的禁军竟挡不住你，你把朕骗得好苦…….你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不是的！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陆渊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抬起来，剑尖直指苏怀瑾的咽喉，那剑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任他如何用力，持剑的手都无法放下。
苏怀瑾看着陆渊手中的剑，眼里闪过泪光，他没有躲，就这样眼含着泪看向陆渊。
“陆渊，我不该信你……”
苏怀瑾的话没说完，陆渊手中的剑就猛地劈了下来。
“不要！”陆渊大喊。他突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床帐。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苏怀瑾的床上，这里是太子府！
是梦......还好是梦。
可是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陆渊侧过头向身边看了看，没人。
没人？！
苏怀瑾呢？
陆渊他伸手摸了摸苏怀瑾睡过的位置，被褥是凉的，看来人已经不在旁边有一阵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里间空荡荡的，没有苏怀瑾的影子。
跑哪儿去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连外衣都没顾上穿，趿着鞋就往外间跑，外间也没人。
陆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出去喊人，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只听见院子里传来——
“嘿！哈！”
眼前这个正在院里施展拳脚的人，不是苏怀瑾还能是谁？！
他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动作虽不如平时利落，但一招一式也都像样，看样子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
陆渊站在门后，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背影，只觉得两眼一黑。
我早晚有一天会被苏怀瑾气死！陆渊心想。
今晨屋外已换了周大宝执勤，周大宝此时发觉门从里面被开了一条缝，他先是看了看周围，院子里没人，这才蹭过来低声问：“公子，有何吩咐？”
“你把你们家殿下叫过来。”陆渊压着气、冷冷地说。
“诶，好嘞。”周大宝答应着，转身走到苏怀瑾身边。
苏怀瑾收了势，周大宝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苏怀瑾往陆渊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门缝里陆渊那好像要杀人的眼神。
“殿下，公子好像是有些不悦，您……”周大宝提醒道。
苏怀瑾哦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陆大人醒啦？”苏怀瑾推门进来，语气轻松得好像他就没受过伤。
陆渊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想气死我吗？”
“怎么了？”
“你身上伤还没好呢，大早上在外面耍什么猴？”
苏怀瑾“噗嗤”笑了出来：“陆大人说话可真够刻薄的，要不是陆大人长得好，就您这张嘴，早该挨揍了。”
苏怀瑾说着，趴在了堂屋的躺椅上，他身上的伤的确是还没好，只要不碰到伤口动一动倒是可以，坐着是万万不能的。
陆渊嘴上虽然骂着他，但手里已经给他倒了杯温水。
陆渊将水递到苏怀瑾手中，盯着他喝下，又接过茶盏放回桌子上。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陆渊问。
“没有～”苏怀瑾拖长了语调，趴在躺椅上晃了晃脑袋，“我前天看着严重那是因为发烧，其实这伤就是皮外伤，而且白淑瑶那药确有奇效，恢复得快着呢，不用担心。”
“练功什么时候不能练，非差这么一两天？”陆渊在他身边坐下。
“我发现师兄在别的事上算无遗策，怎么到了我的事儿上倒想不明白了？”苏怀瑾歪着头看他，“有人想趁我病要我命，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我偏要告诉他们我好了，我都好了还给我下毒手，这就有些冒险了吧？”
陆渊一愣，仔细一想苏怀瑾说的不无道理。
苏怀瑾又说：“再说了，陆大人手无缚鸡之力，咱们俩就在这儿坐以待毙，等着人来刺杀？这太危险了，不如主动告诉大伙儿，我好了，都别想浑水摸鱼。”
陆渊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刺了一下。他想不到苏怀瑾知道他秘密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不由地想起昨晚那个梦……
不会的！陆渊对自己说，梦里的情形，在现实中绝不会发生。
苏怀瑾，我绝不背叛你……
“你当真能动了？可不要逞能。”陆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语气缓了下来。
“放心吧，我对我的身体还是有分寸的，我可惜命着呢。”苏怀瑾说。
陆渊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还是气，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既然你都好了，那今日我就回了。”
听到这话，苏怀瑾可趴不住了，他腾地支起上半身，急声道：“这么急做什么？”
他说完大概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顿了顿，又找补道，“我是说……你告假说的是染了风寒，哪有风寒这么快就好了的？再说了，我这边能下地了，你的风寒也跟着好了，这要是被有心人一拼凑，你不怕露馅吗？”
苏怀瑾说了这么一大箩筐的话，其实他就是舍不得陆渊走。陆渊也知道他的心思，也想到了其中利害，现在他纯属是故意逗苏怀瑾。
“殿下说得有道理。”陆渊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是我总觉得，我在这儿会碍着殿下养伤。”
“怎么会呢？师兄何出此言？”苏怀瑾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而且苏怀瑾只有真的着急了才会喊师兄。
陆渊走近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了贴苏怀瑾的额头，轻声说：“殿下正当年，血气方刚，我留在这里伺候，担心殿下不能平心静气，对伤口恢复无益。”
苏怀瑾想起昨晚的事情，脸一下子就红了，再看陆渊的表情，分明就是调笑他！
“那你还非要帮我擦身子，你就是故意的。”苏怀瑾的声音大了些。
“咳——咳——”门外传来两声极其刻意的咳嗽。
紧接着是周大宝压低了的、带着点儿无奈的声音：“两位祖宗，稍微小点儿声，外院还有人呢。”
噗——
陆渊和苏怀瑾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苏怀瑾这一笑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样的清晨，他许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