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林园中,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雪白,压得枝头微微往下坠。
孙皇后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行于花径之间,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珠翠摇曳,衣香鬓影。
国舅孙明济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皇后抬了抬手,身边的公公会意,转身将拂尘一撩,示意身后的人止步。
众人便齐刷刷停在青石小径上,不再向前走了。
“娘娘慢些,留心脚下。”孙明济独自上前,扶住孙皇后的手臂。
待后面的人离得远了,孙真儿才压低声音问:“东宫如何了?”
孙明济一手扶着她,另一手抬起来,从头顶的枝桠间折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骨朵,在指间慢慢揉捏着。花瓣被碾出汁水,洇在他指腹上,湿漉漉的。
“太子殿下今晨已能在院子里活动了。”他慢悠悠地说。
孙真儿眉头蹙了起来:“这才两日不到,他怎的恢复得这样快?”
“是啊,怎就恢复得这么快呢?”孙明济将那朵揉烂了的玉兰随手丢在地上,语调拖得长长的,“你这好儿子,没有我们想得那般好对付。”
孙真儿瞥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哥哥别说笑了,他哪是我的儿子。”
“是啊,他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我们孙家的儿子。”孙明济的语气阴沉下来。
孙真儿只觉得手臂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那只扶着自己的手是多么冰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骨子里的冷。
她下意识想抽回胳膊,不想让孙明济再碰她。
可孙明济没撒手。
他五指收紧,攥得孙真儿胳膊生疼,差点叫出声来。
“皇后娘娘,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字一句说,“如果那苏怀瑾真是个软骨头,十年前就该让你弄死了。十年啊,你对他做的事情,足够他死许多回了。”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孙真儿疼得脸色发白。
“哥……你捏疼我了。”孙真儿不敢再大声了。
“亏我还妄想用世家的婚约拴住他。”孙明济松开手,孙真儿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终究不是我们孙家的儿子,我们拿不住他。”
“孙真儿,你记住了,你如今还是大乾的皇后,这是孙家决定的,不是你决定的。”孙明济的眼神里全是让孙真儿恐惧的东西。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去,脸上那层阴沉像被人一把揭掉了,换上了一副温润和煦的笑容。
他朝随行队伍中一个少女招手,声音也轻快起来:“嘉儿,过来。”
那少女名叫孙嘉丽。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玲珑剔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玉兰树梢看得出神。
她余光瞥见大哥哥在唤自己,连忙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
“快来陪娘娘说说话。”孙明济引着她来到孙真儿跟前,笑着说,“娘娘久居深宫,对外面的事情最感兴趣,尤其是咱们家乡的事。你来给娘娘讲讲,给她解解闷儿。”
孙嘉丽乖巧地点头,接着便兴高采烈地讲起来。
孙家的根儿在淮水,鱼米之乡。
她讲一路上如何乘船,走了多少地方,到了京城大哥哥对自己如何好,给自己置办了多少漂亮衣裳。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比树梢上的玉兰花还灿烂。
孙真儿看着那张年轻明媚的脸想,年轻真好,真耀眼啊,耀眼到让人聒噪。
“嘉儿喜欢皇宫吗?”孙明济引着少女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笑意,“想不想陪娘娘多住些日子?娘娘宫里有许多好玩意儿……”
孙真儿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反而清醒了一些。
*
太子府。
陆渊原本以为,早中晚饭都只做一人份,他正好趁机节食修身。
可周大宝怕他俩吃不饱,没过一会儿就去厨房偷点东西拿进来。
“吃吧吃吧,公子莫担心,没人发现。”
都快要歇下了,周大宝又塞进来一小包烤板栗。
上一轮他塞进来的是烤洋芋。
再上一轮是晚饭后偷摸端进来的烤鹿腿。
陆渊心想,这太子府今晚上没干别的,光顾着烤东西了。
陆渊从烤洋芋那轮开始就没再吃了,他平时只用早晚两餐,晚餐酉时前就要吃完,而且只食五谷。
这会儿他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看着苏怀瑾——
苏怀瑾正趴在床上,一手举着话本,一手往嘴里送板栗,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陆渊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人和小时候真是一点儿没变。
“小孩儿。”陆渊叫了一声。
苏怀瑾没反应,眼睛还黏在话本上。
“吃栗子那小孩儿。”陆渊又叫他一声。
苏怀瑾这才抬起头:“喊我呢?”
“那不然这屋里还有谁?”陆渊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苏怀瑾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往被子里一塞,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陆渊本来真没好奇,可他这个反应,倒让陆渊起了几分兴致。
不过他没动。
他怕苏怀瑾跟他抢,再抻着伤口,这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动作倒是快得很。
苏怀瑾估计是做贼心虚,这会儿看着陆渊的表情也觉得他怪怪的。
苏怀瑾心想,有时候找个聪明能干的……内人,也很辛苦。
因为总感觉他在动脑筋琢磨自己。
“过两天你好了,要不要换个地方躲躲?”陆渊忽然说。
苏怀瑾嚼板栗的动作停了:“为何要躲?”
“你猜这次是谁要杀你?建南王还是孙明济?”陆渊看着苏怀瑾。
“猜不到。”苏怀瑾撇撇嘴,“也不想猜,反正他们都想杀我。”
陆渊没接话,起身脱下外衫,往床边走过来。
苏怀瑾把刚才那本话本不露声色地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又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等陆渊靠着床头倚下了,苏怀瑾便凑过去,趴在他肚子上。
陆渊伸手解了他的束发,手指穿进发丝间,轻轻给他按着头皮。苏怀瑾舒服得眯了眯眼。
“无论是谁想杀你,几次没得手,也该猜到你有些能耐了。”陆渊一边按一边说,“怕是会对你多几分忌惮。”
“那正好。”苏怀瑾把脸埋在他肚子上蹭了蹭,闷闷地说,“省得我再装傻充愣了。太子我要大杀四方。”
陆渊觉得他蹭起来像只小狗,于是他揉了揉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狗脑袋”说:
“所以我想,等你好些了,就主动奏请圣上,出去躲一躲。”
“行,陆大人让我躲,那我就躲一躲。”苏怀瑾抬头看向陆渊,“只是,我去哪儿躲着呢?”
陆渊从怀里捞起苏怀瑾的脸,捧在手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认真地问他:
“阿瑾。”
“嗯?”
“你……想师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