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南山驿栈。
陆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等到明日再见。
他明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就在不远的山上，就隔着那么近的路，他却要硬生生熬过一个整夜，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大部队安排住在南山半山腰的驿栈，这也是陆渊早就打算好的，实际上他老早就决定要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摸上南山寺，第二天天亮前再回来便是。
反正他今晚是一定要和苏怀瑾待在一起的。
陆渊唤来近卫朵儿，吩咐道：“你在门口守着，有人来就说我睡下了，明日卯时前我会准时回来。”
陆渊要去找苏怀瑾这事儿，朵儿也清楚。
朵儿是个忠心的，他今年十七岁，是陆渊身边最得力真的助手。
他原是陆伯安从前游历四方时，在路上救下的一个孩子，他被救之前和家人在逃荒路上走散了，已经好几日水米未进。
陆伯安见朵儿机灵，就带回来给陆渊做随从。
朵儿对陆渊也很贴心，他心疼主子大晚上的要摸黑登山，还得赶在天亮前回来，一来一回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于是他便向驿站借了头驴子，劝陆渊骑着驴绕后山的路上去，好歹省些爬台阶的气力。
陆渊本是不肯的，要是让苏怀瑾知道自己骑驴去寻他，定会笑话他。
但朵儿跟他说，若是骑驴走后山的路，能省下不少脚程，到山上的时辰还能早一些，算是抄近道了。
这句话戳中了陆渊的心思。
他巴不得早点见到苏怀瑾，于是他同意了朵儿的建议，牵着驴子踏上了后山的一条小路。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陆渊就到了南山寺的后门。
他将驴子拴在后门口，找了个好下脚的地方一跃而过，稳稳落在了院内。
此时寺院很静，好在他对这里非常熟悉。
他敛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向苏怀瑾的房间走去，那也是当年他父亲住过的屋子。
虽然脚步已经很轻了，但他路过大殿的时候还是被师父喊住了。
“棠儿？”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渊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是你吗？”
不回答不行了，但他又不能直接表明身份，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师父解释，为什么他大半夜独自出现在这里。
总不能说，师父，我甚是思念您，我等不到明日再见您。
他只好尽量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陆渊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早些歇下吧，明日一早青儿就来了。”
师父没发现……还好！
“诶。”这个字陆渊做好准备了，他是学着苏怀瑾的音色说出来的，并对自己的模仿能力很满意。
“棠儿，”师父又说，“刚听值夜的静弘师父说你下山去了，你晚上就用了几口饭，既然回来了就别乱跑了，见青儿不急于一时，明日就见着了。”
听见师父这话，陆渊直接愣在原地。
苏怀瑾……下山了？！
上官栈没再说话，起身进了禅房，门在身后合上。
陆渊只愣了片刻，心想，不行，我得去找他！
随即他又原路翻出了院墙，牵着驴子、抄着近道，匆匆往山下赶。
禅房的门又推开了。上官栈缓步走出来，夜风很轻，拂在他脸上，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托着，飘向很远的地方：
“伯安啊，你看青儿，是不是很像你——都是个痴情种。”
山道上，陆渊骑在驴子的背上，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
南山驿站。
苏怀瑾从朵儿那儿听说了来龙去脉，当即就要回山上去找陆渊。
“殿下不妥！”朵儿急了，“公子是骑驴子走的后山，算算时辰这会儿早就到了。他发现您不在寺里，肯定也要回来寻您的，您俩不就又岔开了吗？”
苏怀瑾翻窗的动作没停：“不打紧。我也走后山，我去寻他。”
今晚他必须见着陆渊。
“不可啊殿下——后山那么开阔，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全是驴子踩出来的小径，您上哪儿找公子去呢？”朵儿都快急哭了。
苏怀瑾终于停下了翻墙的动作，他想了想，朵儿说的在理。陆渊发现自己不在山上，应该会回来的吧……
咕咕咕咕——
朵儿隐约听到什么声音。
“朵儿。”苏怀瑾说。
“诶主子。”
苏怀瑾一愣，因为他反应过来朵儿叫的是主子不是太子，叫太子的话的确更显尊荣。
但叫主子......苏怀瑾有种自己和陆渊是一家的感觉。
他敛了敛脸上的表情，轻声说：“你给我拿点吃的吧。”
他晚上就没吃几口饭，又走了这么久山路，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朵儿看他终于不翻窗子要走了，赶紧答应着。
不多时，朵儿便端来了好几碟吃食。
一碟滴酥水晶脍，晶莹剔透的肉冻里裹着切得极薄的猪耳。
一碟煎夹子，外皮煎得金黄焦脆，里头填着猪肉和韭黄，热腾腾地冒着油香。
还有两个红豆团子，红豆沙细腻绵密，外头裹着糯米，蒸得软糯透亮。
苏怀瑾吃了这个吃那个。
待到苏怀瑾吃得差不多了，朵儿又端来一碗酥酪，雪白剔透，上头点了新酿的桂花酱，舀一勺颤巍巍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怀瑾心想这半山腰的驿站上，能找到这些，朵儿也够不容易的。
绝不能浪费！
他用红豆团子裹着酥酪吃，正塞了一嘴，听见门口又有动静。
“朵儿，不用再拿了，够吃了。”苏怀瑾边说边抬头。
眼神正对上门口那人。
“陆……渊？”
陆渊站在门口，发髻歪了，额头上碎发散着，脸上不知从哪儿蹭的灰，身上还挂着几根枯枝。
苏怀瑾要不是看清了他那张俊俏的脸，都差点认不出来。
他那白白净净的陆渊怎么成这副样子了？苏怀瑾一阵心疼。
再说陆渊这边，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到了门口正好碰见朵儿，朵儿在走廊里不敢大声声张，但又急于告诉主子，太子殿下就在屋里等他。
朵儿只有一个劲儿地往房间的方向指。
陆渊聪明，一眼就看懂了，三两步地闯进门去见人，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在桌上大快朵颐的苏怀瑾。
他猛然想起师父刚才说苏怀瑾晚上没怎么吃饭，又走了这么远的路，陆渊一下子也心疼了。
“怎么脏成这样？”
“怎么饿成这样？”
俩人同时开口。
苏怀瑾猛地站起来，凳子险些被带倒。
陆渊也动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朝对方冲过去的，结结实实抱在一起。
陆渊把脸埋进苏怀瑾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苏怀瑾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朵儿见状，赶紧从门外轻轻掩上门，悄悄地擦了两滴眼泪。这一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岔路，又重逢。
他替他们急了又急，好在是遇到了。
俩人就这么在屋里抱着，一整晚的折腾，在这一刻全忘了。
一个多月的分别好像也跟忘了，因为最珍贵的、最迫切的，跑了一夜也要见到的人，已经在怀里了。
陆渊把脑袋搭在苏怀瑾的肩头，喃喃道：“苏怀瑾......”
“嗯？”
“辛苦了。”
苏怀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
他又说：“陆大人，那就给点甜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