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回到房间时,朵儿正在屋里收拾着东西,见到他进来,朵儿赶紧迎上来禀报。
“公子,派去跟着那伙灾民的人来回过消息了,说是没看出什么异常。那伙人没进平郡城,在城外面的破庙里过的夜,一路上也没和旁人接触。下面的人扮作过路的去搭话,问他们是打哪儿来的,他们的说辞也和白天一样。”
“告诉跟着的人,再跟两天,跟到陵渡再说。”陆渊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
朵儿迟疑了一下:“公子是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平郡城特有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街巷里。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饭馆掌柜说的话。
“还不清楚具体有什么问题,”陆渊开口,“但感觉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就是了。”朵儿一副回忆思索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今天那伙人……我说不上来,感觉不像是灾民。”
“具体呢?”陆渊转过身来。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也是拖家带口,拉着家当,但是今天我凑近一看,看见那些人都没有那么瘦弱,不像是逃荒饿了几天的。”朵儿说。
陆渊沉吟片刻:“那如果他们不是因为饥荒背井离乡,确实是如他们所说,受不了北连的侵扰才跑出来的,路上也带足了粮食呢?”
“也有这样的可能......”朵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公子,我少时是逃过荒的,陆先生救下我之前,我是在灾民堆里混着长大的,我知道他们的眼神,要绝望得多。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已经被老天爷掐着脖子按进水里的感觉,你能看到他们的脸上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朵儿顿了顿。
“今天这伙人的眼睛里,我看不见那样的眼神。”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咯吱”声。
陆渊点了点头,朵儿的感觉很敏锐。
陆渊相信万事万物都有自己运行的规律,无论是大乾还是北连,不同地域的人们都有长久以来被气候、地域塑造出来的样子。
就像河水该往低处流,就像四季该依时序更替,他不相信有平白违背规律的事情。
“公子,我也就是个感觉,您千万别被我影响咯。”朵儿挠挠头,对着陆渊说道。
“不会。”陆渊说。他垂眸想了想,又抬眼看向朵儿,“另一件事儿办好了吗?”
朵儿提到这件事眼睛一亮,方才的凝重一扫而空,连忙点头:“办好了公子,东西都在屋里摆好了,您进去就能看见。”
“今天你赶路也累了,晚上无需值夜,好好睡一觉。”陆渊说。
朵儿听了没有点头,反而是有些担忧地说:“公子,平郡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没有守夜,您一个人能行吗。”
“我......不是一个人。”
“啊?......啊!哦,公子我知道了。”
朵儿才反应过来陆渊说的是什么意思,临出门时还不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入夜,陆渊屋里的油灯已经都熄了,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和树梢洒在屋内,映得地砖上影影绰绰,像是一副水墨画。
陆渊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地上窗框的影子颤了颤,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透过影子也能看出那人的动作利落,像一只夜行的猫。
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修长的身形,利落的身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陆渊的心跳渐渐加快。
片刻后,轻柔的呼吸落在耳畔,一只温热的手顺着被子探进来。
陆渊一把抓住那只手臂,低声说:“哪里来的小贼,来本官的床上偷些什么?”
黑暗中,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怀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像是调笑一般对陆渊说:“陆大人有许多好东西,金银财宝、字画孤本都是身外之物,可我要偷的现在就在床上。”
他的气息拂过陆渊的耳廓。
“我要偷的是陆大人。”
陆渊耳根一热:“没个正形。”
陆渊说着,把人带到被子里,一起裹着躺下。
安静了一会儿,陆渊侧过脸,在黑暗中看向苏怀瑾模糊的轮廓。
“明日我们就出发去陵渡了。你可有什么在平郡没满足的愿望?”
苏怀瑾想了想:“算不上什么愿望。就是感觉平郡好吃的很多,没吃全,要是能都带走就好了。”
陆渊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苏怀瑾的肚子。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温热又柔软。
“感觉你这样吃下去,早晚要发胖的。”
苏怀瑾转头看向陆渊:“怎的,陆大人还会嫌我?”
“不会。”陆渊的声音低下去,他靠近苏怀瑾,在苏怀瑾脸上、唇上、肩上胡乱地吻着,唇齿的缝隙中,他挤出下一句话——
“你怎样都好看。”
当晚,陆渊亲自验证了一下他白天的结论——苏怀瑾骑马确实好看。不光是这样,陆渊还哄着苏怀瑾喊了许多次“渊哥”。
夜很深了。
苏怀瑾起身要走,陆渊却重新点了一盏灯,拉着他到了外间。
走到桌边时,苏怀瑾才发觉桌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盒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掀开其中几个盒子看了看,香味扑鼻。
有用油纸包好的枣圈、梨条、糖丝儿,以及几样方便路上吃的蒸糕和烙饼。角落里甚至还有一罐桂花蜜渍的脆姜,和一包酥软的蓼花糖。
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这是......”苏怀瑾愣住了。
陆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你跟上我这一趟,总不能光让你啃干饼子吧?你随时想吃东西,就找借口来车上,我给你把好吃的都备上,这些我也没吃过,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但是我让朵儿尝过再买,你们都是小孩子,他爱吃的,想必你也爱吃。”
苏怀瑾无奈地偏过头去看陆渊:“咱俩总共就差三个月,我和朵儿差了四五岁吧?你是不是每天思虑太多,用脑太多,傻了?”
陆渊的手臂紧了紧,把他箍得更牢了些:“哦,原来你很大了,我还当你是小孩子呢。”
“陆渊。”苏怀瑾哼哼唧唧地叫了一晚上渊哥,这声喊的正式,陆渊被他叫得一愣。
陆渊把人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点慌。
“怎么了。”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你的,你一定要和我说,不许憋着。”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
陆渊这才放心。
他展开手臂,把苏怀瑾整个人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他感受着苏怀瑾身上的温度,闻着他发间皂角的气味,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是有件事,我觉得北连对陵渡有所图谋,没和你细说是因为现在没有更多的线索,我们需要去陵渡,到时候我们一起面对。”
“好。”苏怀瑾答应着。
“阿瑾,这趟去陵渡或许并不太平。”
“好。”
“什么都好?”
苏怀瑾的嘴角弯了弯。
“嗯,和你在一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