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郡的安顺坊是整座城最热闹的去处。
天擦黑的时候,坊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彤彤的连成一片。
空气中飘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烤饼的麦香、炖肉的酱香、炸货的油香,还有糖炒栗子甜丝丝的气息。
平郡是运河边上的要冲,常年有外地人经过、落脚,天长日久,这里的吃食便也兼容并蓄,天南海北的风味都能寻见。
苏怀瑾拉着陆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什么都想尝一口的样子。陆渊被他拽着袖子跟在后面,由着他带自己往前走。
“就是这家!”苏怀瑾在一家餐馆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招牌,对陆渊说。
这是一家以鲜肉汤锅闻名的小馆子,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翻滚着,浓郁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苏怀瑾刚刚溜回驿站的路上就注意到了这家店。
馆子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苏怀瑾挑了个靠墙的角落,不至于太惹眼。
陆渊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扫过四周。嘈杂的环境,简陋的桌椅,油渍麻花的桌面。这些他平日里大约是不会靠近的。
而且以往过了酉时,陆渊是不再进食的,此刻已是戌时了。
但俩人谁也没提陆渊酉时后禁食的习惯。
苏怀瑾很期待和陆渊在陌生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一起吃东西,好像他们就是寻常人家的儿郎,不必在意什么规矩。
陆渊则是觉得,只要和苏怀瑾在一起,干什么都是好的。别说破例用个晚膳,就算苏怀瑾拉着他去做些更过分的,他大概也会跟着去。
热腾腾的汤锅端上来了,砂锅里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奶白,浓郁鲜香。
羊肉切成薄片、鱼肉雪白细嫩、豆腐吸饱了汤汁、还有青菜翠绿,热腾腾一锅端上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苏怀瑾先拿起汤勺给陆渊盛了一碗汤多,菜多,肉少的,还夹了一大块内豆腐,正合陆渊的口味。
陆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头熬得够火候,羊肉和鱼肉的鲜味暖洋洋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觉得自己的胃口一下子打开了,平日里吃不了几口就撂筷子的毛病,这会儿像是被治好了,结结实实地吃了一碗。
苏怀瑾撑着下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
“渊哥跟我在一块儿之后,连晚膳都用了,”苏怀瑾笑着说,“怕不是近墨者黑了。”
陆渊正喝汤,听见苏怀瑾的话之后,噗地一口呛了出来,汤差点喷到桌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叫我什么?”
“我说——”苏怀瑾一字一顿,“渊、哥......”
陆渊霎时间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脑袋里了。
苏怀瑾简直是魔鬼。
他总是能精准地撩拨到陆渊最敏感的神经上,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把人搅得心乱。
苏怀瑾看着陆渊窘迫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咱俩单独在外头的时候,我叫你陆大人暴露身份,叫你师兄更危险,万一被人听见了?所以我想着,叫你‘渊哥’正合适,你觉得行吗”
陆渊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如常。
怎么不行?
简直太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一齐笑了起来。
这时,身后一桌客人的说笑声飘了过来。
“掌柜的,今天的锅里羊肉怎得这样多?”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来,“年前来的时候我叫你多加几块羊肉,你都不愿意,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怎么着,不想干了?”
话音一落,那桌人哄堂大笑。
陆渊夹了一块羊排放到苏怀瑾碗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隔壁桌上的吵闹声。他原本是个爱静的人,在他的院子里,下人们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这会儿,和苏怀瑾一起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听着周遭的喧闹,他竟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掌柜的笑呵呵地回应道:“这不是开春了嘛,羊肉便宜了!近些日子市场上买到的羊肉,比码头上直接打的鱼都划算。您爱吃羊肉啊,这些日子尽可以在平郡吃个够!”
陆渊夹菜的手忽然顿住了,掌柜的话点醒了他
开春了,羊肉便宜了。
比鱼还便宜......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大乾与北连的通商货物,其中最大宗的要数羊。
北连地广人稀,草场丰茂,最适合养羊。大乾则是农耕为本,粮食蔬菜自给自足,但对羊肉的需求一直很大。两国之间的互市,大乾用粮食、茶叶、布帛换取北连的羊、马、皮毛,各取所需,已经延续了几十年。
这门生意是有季节性的。
每年秋冬,天气转冷,北连的草场枯黄,羊群停止繁育,能拿出来交易的羊自然就少了。到了深冬,羊肉价格会涨到一个惊人的数字,普通人家想吃口涮羊肉,都得掂量掂量。
可开春就不一样了。
天气回暖,草场返青,北连的羊开始集中繁育。小羊羔生下来,母羊要喂奶,公羊要分群,牧场上挤得满满当当。
这时候的北连人巴不得多卖一些羊出去,既能换回粮食布匹,又能减轻牧场的压力。所以每年春天,大乾市场上的羊肉都会降价,这是常理。
北连人开春忙于繁育羊群,正是最安分的时候,怎么会大举南下作乱?真正容易出乱子的是秋冬——草枯马瘦,北连人过冬的物资不够了,才会南下劫掠。
可今天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伙灾民却说,他们是开春后北连人作乱,才不得已出逃的。
他们......在撒谎。
加之陆渊本就对他们要去津渡一事有怀疑,此时对这伙人的疑虑更深了。
“渊哥?”苏怀瑾正关切地看着他,“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陆渊对自己猜测的事情没把握,更何况这件事和苏怀瑾无关,他只是希望苏怀瑾这趟和自己出来,只要像现在这样,玩得开心就好了。
苏怀瑾虽然看着大咧咧的,但他对于陆渊的事情是最上心不过的,他可不止在床上才关注陆渊的反应......
陆渊本身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是再细微的情绪,只要是陆渊,苏怀瑾都会用心留意。
他能感觉到陆渊的欲言又止,但他不问。苏怀瑾觉得陆渊什么都不会真的瞒着自己,等到他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回去的路上,苏怀瑾跟在陆渊身后半步的地方,此时快要宵禁了,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落板关门。
刑部的人这会儿也该回到驿站了,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与陆渊太过亲密。
快到驿站的最后一个路口,是一段没有灯笼照明的窄巷。苏怀瑾忽然伸手拽了一把陆渊,将人拉进巷子的阴影里。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向前一步,贴在陆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渊哥,晚上记得给我留门,我去找你。”
陆渊又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脑袋里。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苏怀瑾真的在挑战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