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侯府门前,广平侯陆伯汉与夫人并立阶上,身后乌压压站了一群家仆侍女,阵仗摆得十足。
“太子殿下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广平侯夫人压低嗓音,目光一直往巷口瞟。
“今日朝堂之上,太子跟陛下自请来盯着陆渊,说是怕他在停职期间再生事端。”陆伯汉啧了一声,“你说陆渊这小子,贪点儿就贪点儿吧,谁不贪?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惹到太子了,明知道太子是个疯癫的。”
“你说陆渊是真贪了吗?他成天一副孤高文人的样子,还以为真是个菩萨呢。”广平侯夫人嘟囔着。
“谁知道了,这孩子从小就一根筋,跟他那个爹一模一样。”陆伯汉撇了撇嘴,又见巷口远远来了一队人,阵仗不小,便提醒道:
“别说了,太子来了。”
话音落下,广平侯夫妇脸上同时堆出笑意,殷勤地迎向停稳在府门前的轿辇。
太子苏怀瑾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锦袍,袍面上用金线绣了几枝荷花、荷叶,项上戴了松玉的珠子,坠了个荷花状的金坠子,与衣服很是相配。
简直是清雅中带着一分低调,低调中透着九分奢华。
只见太子殿下慢悠悠下了轿,江临立刻撑起一把绢面华盖,上前两步替他遮住日头。
华盖下,苏怀瑾手里轻摇着一柄象牙骨折扇,步履从容地朝府门走来。
“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广平侯夫妇说着便要往地上跪。
苏怀瑾伸手一托,扶住了二人的手臂说道:
“广平侯、夫人不必多礼,二位是长辈,私下相见,行此大礼岂不是折煞我了。”
“我们陆家那孽障犯了事,还劳烦太子殿下亲来,真是不应该。”陆伯汉笑得眼角褶子堆叠。
苏怀瑾听了这话,脸色没变,但指节在扇柄上微微收紧,恨不得当场抽他两巴掌。
陆渊这个二叔陆伯汉,本是个不堪重用的庸人,自小比不上哥哥陆伯安,原是世家的酒囊饭袋一个。
当年他哥哥陆伯安无心朝政,年纪轻轻就和离、辞官两件套,跑到外头游山玩水去了,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才回家看看。
陆家不得不让这陆伯汉掌家理事,后来陆伯安不在了,他更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袭了侯爵。
自陆渊父亲去后,这二叔从来就对陆渊刻薄寡恩,如今倒好,一口一个“孽障”叫得倒顺溜。
陆渊也是你能骂的?苏怀瑾心里暗暗想着,早晚把这些老鼠蟑螂一块儿收拾了。
“不妨事,父皇命我来盯着陆大人,我虽不情愿,但也不能违抗圣旨不是?”苏怀瑾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面上扯出一个笑来。
说着他便抬脚往府门内走。
他这一往里走,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一队人马——
四名小厮、六个侍女、两个厨子打扮的圆脸大汉,外加三名面沉如水、一看就不好相与的黑脸侍卫。
广平侯夫妇面面相觑。
不是?这是唱哪出啊?
陆伯汉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凑到苏怀瑾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不知您带的这些人……是所为何事?
苏怀瑾回头瞟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哦,他们啊。父皇说了,大理寺没查出结果之前,我得一直在贵府上盯着陆大人。这一查不知要多少时日,这些都是我府上用惯了的人,这些日子就叨扰了。”
“这、这这……”陆伯汉的脸顿时皱成一团,“这不妥吧……殿下,殿下您听我说,其实我们老两口替你看着陆渊也不是不行,何苦劳您还屈居寒舍,您......”
苏怀瑾根本不理他,径直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脸皱得像核桃似的广平侯夫妇,含笑问道:“对了,陆渊大人的院子往哪边走?”
广平侯夫人一看这也拦不住了,只好上前指路:“渊儿的院子啊,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西北角就是了,我领您过去。”
苏怀瑾跟着她穿过前堂、一个花园、两处假山。
又来到一条狭长的甬道,和前堂的光景完全不一样,只见两旁墙壁上青苔斑驳,日光照不进来,显得阴冷逼仄。
又穿过一处庭院,甚至还路过了一处明显是伙房的地方,前面的广平侯夫人却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
见苏怀瑾脸色越来越沉,陆伯汉一边走一边赔笑道:“渊儿这孩子喜静,住的院子偏了些。”
苏怀瑾心里冷笑。
偏?再偏都要住大街上了。
按陆渊每日那点食量,早上要出趟门的话,怕是早膳都消化完了,自家院门还没走出去呢。他每日上朝还能不迟到,也是真不容易。
终于踏进院子,苏怀瑾脚步一顿。
院门口种了一排竹子,穿过小竹林,院中只有一个小厮在洒扫,院落虽拾掇得雅致清幽,但只有三间屋子,前院只容得下一方鱼池、墙边的一排竹子和一个躺椅,实在小得可怜。
一个正三品的大员,就住这种地方?
苏怀瑾又环顾一圈。
不是?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住这儿?
陆渊听见动静,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在家中穿得随意,只着一件苏麻色的素袍,浑身上下没有配饰,衬着这逼仄的院落和斑驳的墙垣,活脱脱像是哪个败落人家的公子。
此情此景,看得苏怀瑾一阵心口发酸。
他脑子里瞬间编排出一整套无父无母的孤儿寄人篱下、在叔婶手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悲惨故事。
“渊儿,”陆伯汉板起脸来,端出长辈的架势,“你在朝堂上做事,陆家不图你建功立业,但至少不能作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还劳动太子殿下亲自跑一趟,简直辱没陆家的门楣!”
陆渊脸上淡淡的,像没听见。
倒把一旁的苏怀瑾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广平侯大人!”苏怀瑾低喝道。
这一声冷喝吓得陆伯汉浑身一哆嗦。
“殿.....殿下。”
苏怀瑾回头看向他,这次他脸上没了一点笑意:
“侯爷,夫人,本宫提醒二位一句。此次本宫前来,是奉旨查案、监督陆大人的。在贪墨案未有定论之前,请二位离陆大人的院子远一些,无事不要过来。否则——”
“本宫该误会,你们这是来串供了。”他顿了一顿,语气轻飘飘地落下来。
广平侯夫妇被太子骤然冷肃的神情骇得变了脸色,二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想必侯爷和夫人也不愿沾上这烂官司吧。”苏怀瑾唇角微微一挑,继续说道,“本宫不过是丑话说在前头。还请二位把这院里伺候的人都带走,离得远些。从现在起,陆大人的院子,本宫接管了,谁若没有传唤就敢在此处瞎晃悠,别怪本宫的侍卫刀剑无眼。”
话音刚落,苏怀瑾身后“三员大将”——
江临、周大宝、山猫,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肩背,手中的佩剑往前一送,剑鞘撞在甲胄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这架势又把广平侯府的人唬了一通,吓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陆伯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夫人拽了一把袖子,到底没敢再啰嗦,灰溜溜地带人撤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陆渊这才看着苏怀瑾,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苏怀瑾先吩咐自己带来的厨子、侍女、小厮各自寻地方安顿,随后才抬脚跟上陆渊,跨进了屋内。
“朝堂上说说、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真来了?”陆渊在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方才搁下的书卷,漫不经心地翻开。
苏怀瑾没答话,一进屋里他就愣住了。
因为眼前陆渊这间屋子,比院子更让他傻眼。
苏怀瑾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
迎面便是一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经史子集、案牍卷宗都有,排列倒齐整,只是架子的边角磨得发亮,木皮也掉了不少。
案上没有摆件,窗台上连一盆花草都见不着,整个屋子都素淡得让苏怀瑾想就地打坐念一段经。
里间的床榻更素,一床苏蓝色的棉布被褥,叠得方正,连个锦缎引枕都没有。
虽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但这也太陋了吧?
苏怀瑾不由地和自己比了比。他那太子府虽说处处是眼线,但吃穿用度却从未短过,除了经常要提防会被毒死之外,他几乎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在此之前他没机会来陆家,也从没想过陆渊在家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渊哥......”苏怀瑾的声音有点闷,“你二叔苛待你了是不是?”
陆渊本来在看书,听苏怀瑾声音不对才抬起头,正对上苏怀瑾那双微微泛红的小鹿眼。
......
陆渊心头一软,放下书卷伸手抓住苏怀瑾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侧坐下。
“怎的了?”
陆渊顺着苏怀瑾的目光扫了一圈自己的屋子,明白过来,笑了笑说道:
“你是说我这院子?二叔确实对我的生活不太上心,但我住着也习惯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太花哨的摆设,看着眼晕。这样就好。”
苏怀瑾听了陆渊这话,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瞪着朦胧的眼睛猛地看向陆渊:
“你是在说我的屋子你看着眼晕?”
陆渊想起来苏怀瑾太子府上那一屋子花花绿绿的摆设,眉眼弯下来柔声说:“我没这个意思,我的阿瑾还小,理应喜欢热闹。”
“蟠楼的钱呢?你都不花的吗?你别告诉我你成日就用例钱过日子?”苏怀瑾问。
“蟠楼的进项都让赵牧去打理了,不经我的手,免得留下痕迹。况且我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吃喝用度陆家会管我,我每月多少例钱二叔心里都有数,要是大手大脚起来,反倒惹他们起疑。”陆渊解释道。
苏怀瑾吸了吸鼻子:“我就说你每日怎么只吃那么点东西,原来是根本没得吃。”
陆渊哭笑不得:“你这话说得我未免也太可怜了,我当真是吃得少而已。”
“先生原来的院子呢?怎么不让你住那里?”苏怀瑾问的是陆伯安在世时住的院落。
“那是广平侯府的正院,二叔袭了爵,自然是他一家住进去。”
苏怀瑾的眼眶又红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还说你没受欺负,你就是受欺负了。你为什么不索性分府别住,偏要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我没娶亲啊,”陆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分府别住,不合规矩。”
“哦……”苏怀瑾嘟囔了一声,“那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他偏过头去,鼻翼微微翕动,过了半晌才开口:“不行,得想个法子让你搬出去住。再不能让你受他们的气了。”
陆渊看着身旁撇着嘴、眼眶泛红的苏怀瑾,觉得又好笑、心上又软乎乎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受苛待的是我,怎么到头来还得我哄你?”
苏怀瑾没理他,站起身来,在屋里又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
细细打量,这屋里虽然朴素,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讲究。
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排列得一丝不苟,案上的文房四宝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砚台边缘都没有一丝残墨。
不像他太子府的书房,用完就好像是遭山匪劫过一样。
苏怀瑾踱进里间,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衣箱打开来看,里头白色、青色的袍服居多,寥寥几件,叠放得整整齐齐。
凑过去一闻,都是陆大人的味道。
就是这衣服,太少了,其中一半还是他隔三差五寻由头送的。
不行。
陆大人是滦京一等一好模样的公子,别的简朴些也就罢了,衣服这件事,绝不能省。
“江临!”苏怀瑾扬声道。
江临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你派咱们的人,跑一趟云锦阁,把程掌柜请来。”苏怀瑾的指尖从陆渊的衣箱边缘划过,“就照往日送到太子府的那一套规制,原样搬一份过来。”
“是。”江临应声而去。
陆渊诧异,问苏怀瑾:“你要干嘛?”
“做所有男人都会做的事。”苏怀瑾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说道——
“给老婆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