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侯夫人刚从自己的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正好撞上一队人抬着箱子、举着木架子从她院门前浩浩荡荡地经过。
打头的是两个小厮,肩上扛着紫檀木的衣架,后头跟着四五个伙计,怀里抱着叠得齐整的锦缎衣袍,一路往西北角陆渊的院子去了。
她带着侍女刚想伸头看个仔细,正撞上持剑跟在队伍后头的江临。
广平侯夫人让这冷面侍卫吓得猛地缩回门里,脚下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差点连身后的侍女一并带倒。
见人走远了,夫人才急吼吼地往屋里跑,冲着陆伯汉叫起来:“老爷,你看啊,这可怎么是好!”
“又怎么了?”陆广汉手里捻着一串念珠,“还不够烦的?叫什么?”
“太子又叫了成衣铺的来,我看是那云锦阁的掌柜,你说太子也太胡闹了些,到底是来办差的,把咱们府上当成什么地方了,又是厨子又是裁缝的。”夫人哭丧着脸。
“你快悄声些吧,这事儿乱着呢,一边是太子,一边是......”陆伯汉迅速往门外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陆渊那小子背后是孙家,这事儿背后,其实是孙家和太子斗法呢,哪边咱们都惹不起。”
“你说陆渊这孽障,非和孙家掺合什么,一个搞不好就要把咱们陆家也搭进去。”
“你懂什么,那是孙家相中了他,我倒是想把咱家俩儿子塞给孙明济,他看都不看,不争气的东西。”陆伯汉摆了摆手,“快别说了,就盼着早点查出个水落石出,把里头那尊佛爷全须全尾地送走,别在咱们府上出什么事儿就阿弥陀佛了。”
*
陆渊平日里案牍劳形,事务繁杂,如今因贪墨案停职赋闲,反倒得了难得松快的几日。
他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今日午后却破天荒地睡了一会儿。
一方面是因为苏怀瑾带来的厨子中午做了足足十八道菜,苏怀瑾好像真的以为自己在陆家吃不饱饭,硬是盯着他吃。
陆渊被他盯得没办法,一顿饭吃了平日里三倍的量。
食饱则神昏,饭后没多久他就觉得眼皮沉甸甸的。
二来,是因为有他的阿瑾在。
往日里他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写字、入睡,屋里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窗外的风声。
今日在自己住了多年的这间屋子里看见苏怀瑾,感觉全然不同。
他就跟个小猫一样,一会儿翻翻书架,一会儿碰碰砚台,一会儿又凑过来在他耳边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
满屋子都填满了他的动静。
午后窗外清风徐徐,竹叶窸窣作响,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很适合抱着他的阿瑾小睡一会儿。
再醒来时已是未时,苏怀瑾已经不在身旁了。
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感觉有不少人在外面,仔细听,苏怀瑾的声音混在其中。
陆渊没起身,靠在床头伸手摸起一本书,就着偏西的日光看起来。
他也不知道苏怀瑾在外头折腾什么,总之只要他高兴就好。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怀瑾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见陆渊已经醒了,他凑过去往床边一坐,下巴搁在陆渊的肩窝里,闷声道:“醒了怎么不叫我?”
“我看殿下在院里忙着呢,怕耽误你。”陆渊偏过头,照着他脑门亲了一下。
“走。”苏怀瑾拉住他的手,眼里亮晶晶的,“去外面看看。”
虽然陆渊已经听见外面叽叽喳喳了半晌,猜到苏怀瑾肯定在搞什么事情,可当他真的看到院里的阵仗时,还是让吓了一跳。
院子里,木架子、木摆台一个挨着一个,沿墙根围了整整一圈,架子上挂满了各色衣袍。
月白的、竹青的、烟灰的、鸦青的,锦缎的、素罗的、暗纹提花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流光溢彩。
摆台上则陈列着配饰,香囊、玉佩、珠链、折扇、腰封、发冠......摆得满满当当。
陆渊一时恍惚,险些以为自己一脚踏进了东市的成衣铺子。
“怎的,今年东市的庙会,改到我这院子里办了?”陆渊看向苏怀瑾打趣道。
苏怀瑾让他这话逗得一乐,转身冲衣架子后头咳嗽了一声。
层层叠叠的衣服里头钻出个脑袋,陆渊这才注意到这还站个人呢。
这人身量不高,留着小胡子,穿着打扮像是个做生意的掌柜的。
只见他朝着院门一拍手,门被从外面拉开。
先走进来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手持一柄乌骨折扇。
陆渊还没反应过味儿来,这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还特意在他俩跟前停了一停,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
衣摆旋开,袍角的兰草绣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绣工极精细。
衣架后面的小胡子掌柜连忙从架子上取下同款的衣袍,双手捧着送到苏怀瑾面前,殷勤道:
“殿下,这件是蜀锦料子,难得的好东西,白府的大公子前两日刚做了一件。”
苏怀瑾本来还挺感兴趣,一听白家大公子,赶紧撇嘴:“谁要和白崇礼穿一样的,拿走。”
掌柜见状连忙收起衣服,冲着外头又一拍手,院门再次打开。
这回走进来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
他身穿一件烟青色的广袖长袍,料子看着很特别,走动间如水纹轻漾。
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了流云暗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截雪白的里衣。腰间系一条月白色的绦带,垂着一枚青玉佩。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掌柜凑过来:“这件好,这件好!殿下您可知近日京中最时兴的那个话本?里头的主人公李月白,书上写他出场时便穿的是这么一件。”
说着,掌柜的仰起头惺惺作态地念着:“‘烟青罗衫,银线流云,如雪山上行,光映照人’。我们铺子里的师傅就是照着话本里写的,一丝不差地做出来的。”
陆渊盯着眼前这搔首弄姿的白衣男子,心想:“穿这么薄去雪山上,不让冻死才怪。”
陆渊正心里念叨着,下一秒掌柜的竟对着苏怀瑾把那男子的外袍扒到肩膀下头,露出里头白纱质地,几乎透光的里衣。
陆渊眼睛都瞪大了。
掌柜又开口了:“殿下,这里衣是西域的薄纱制成,这滦京城里只有我一家才有,这衣服夏日穿正好,薄如蝉翼,透气凉爽。”
说着那掌柜凑近苏怀瑾耳边悄声说,“那书中的李月白,和那将军第一次......那什么的时候,穿得就是这件。”
陆渊眼睁睁地看着苏怀瑾的眼睛都亮了。
“话本好!啊不是,这衣服好,这件留下。”苏怀瑾兴奋地说。
苏怀瑾眼睛盯着半露香肩的男人,脑袋里想的全都是陆渊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他一度觉得陆渊就是话本里的人物,什么李月白,陆大人穿上不得比他还好看。
掌柜喜上眉梢,连忙又招呼人呈上许多衣袍,每一件都有面容姣好、身材匀称的男子穿上,在苏怀瑾面前展示一圈。
苏怀瑾挑挑拣拣了好一通,最后定下七八套,又选了一堆配饰,陆渊就坐在一旁看他忙叨,也不发表意见。
待那掌柜带着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总算是清净了。
苏怀瑾凑到陆渊跟前,带着点期待地问:“今日我送你的这些,你可是喜欢?”
陆渊半天没说话,好久才抬眸看他,忽然问了一句:“现在买衣袍都要这样了吗?”
“哪样?”苏怀瑾没反应过来。
“就是……需要有男子穿着衣服展示。”
“哦,你说这个啊。”苏怀瑾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这是近来的风气。贵胄人家置办衣袍,这些铺子都会带人上门来,找些面容姣好的男子,把衣裳穿在身上展示,这样买家看得更真切,比光看料子和图样强多了。”
“那你……”陆渊的目光落在手边的书页上,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漫不经心一些,“在太子府的时候,也常叫这些人到你院里展示衣袍吗?”
苏怀瑾浑然不觉,笑着点头:“是啊,程掌柜跟我熟得很,知道我的喜好,每次都能挑些合适的来。”
苏怀瑾说的是漂亮衣服,听到陆大人耳朵里以为他说的是人。
陆渊的眼神马上黯淡下去,“哦”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苏怀瑾愣在原地,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后知后觉地感到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又回想了一下,自己费心张罗了一下午,陆渊从头到尾没怎么正眼看过那些衣裳配饰,最后还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就走了。
这人,怎么不领情呢。
苏怀瑾坐在院子里,方才挑衣服时的兴头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人兜头浇了半盏凉茶。
傍晚时分,厨子又来问晚膳用什么。结果陆渊头也没抬地说中午吃得太多了,晚上不吃了。
苏怀瑾本来就有点小郁闷,见陆渊还是冷冷的,他也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索性也不和陆渊说话了。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开始回想到底哪里惹到陆渊了,突然想到自己这一整天的所作所为。
是不是太聒噪了......
不请自来,带着一大帮子人,又是厨子又是裁缝的,把清静的院子搅得鸡飞狗跳。
陆渊本来就喜静,估计要烦死他了。
正胡思乱想着,广平侯派了个小厮来传话,说是在陆大人院子附近收拾了一间上好的客房,请太子殿下移步歇息。
苏怀瑾攥了攥袖口进了屋,站在门边嘟囔着问:“你二叔说给我备了客房,你说我是留在你这里,还是去住客房?”
结果陆渊半天不说话。
其实陆渊这边也还别扭着,一面因为买衣服的事儿吃醋,一面又想开口留他。
可还没等他纠结完,那边苏怀瑾气呼呼地开口了:“我看我还是去客房的好,待在你这儿不合规矩。”
苏怀瑾说完转身就走,剩陆渊愣在原地,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苏怀瑾这是生气了。
他起身就追。
谁知道苏怀瑾跑得那样快,一个转眼已经带着人出了院子,院里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净,只剩下一院子精致包装的衣服和首饰。
陆渊再看那些衣服。
每一件都是苏怀瑾精心挑选的,虽然挑选的阵仗聒噪了些,但再看这些衣袍配饰,除了那件实在不堪入目的里衣.......其余的都是他平日的风格。
苏怀瑾忙乎了一下午,自己这是什么态度,难怪他要生气。
陆渊心里自责着,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苏怀瑾给他的肯定和快乐更多。
苏怀瑾总说棠儿是暖的,可再暖的人总是去融化一块儿冰,也会累的。
陆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想,自己如此阴晴不定......谁会不烦呢。
*
夜里,客房里的灯烛点得亮堂堂的,苏怀瑾却提不起兴致。
山猫张罗大伙儿划拳行令,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撇着嘴,闷闷地趴在桌上。
苏怀瑾心想,再好的关系也不能太亲近,还是要保持分寸。
“明日咱们回。”苏怀瑾嘟囔着,旁边仨人一下就安静下来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插话。
片刻后周大宝用口型对另外两个说:“这是吵架了——”
夜渐深,苏怀瑾睡不踏实,一晚上全都是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冷宫,周围是黑的,他好像被关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周围的空气一点点稀薄,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忽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脸孔扭曲,眼神疯狂。
她猛地压住苏怀瑾的肩膀,将他的头按进水里,声音狰狞得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孩子……我的孩子……跟我一起去死吧!”
他想挣扎,想逃脱,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苏怀瑾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一口井里。
他这是又被哪个疯太妃拖到井里面了?
霎时间,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整个世界只剩下闷钝的水声和那女人疯癫的笑。
不是枯井吗?枯井里怎的还有水啊?!
忽然,头顶透进来一丝亮光。
上面有个声音传来:“你要活下去,你先活下去......”
这是谁?
苏怀瑾拼命仰起头,透过那条缝隙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那人穿着一件侍卫的衣服,年纪很轻,面容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
可那声音——那声音他听过。
这是......冷宫里那个送他弹弓的小侍卫。
“喂!”苏怀瑾朝上面喊,“ni 能不能拉我上去?我是太子啊,你救我,来日我出去了给你加官晋爵!”
上面的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你要活下去。”
“喂!”苏怀瑾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拉我一把,我怎么活下去?”
那人没有回答。
他看了苏怀瑾一眼,然后,把井盖重新合上了。
光没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方才更浓、更重,压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苏怀瑾发疯一样地喊:“你倒是拉我上去啊!你拉我我才能活!你拉我——”
“救命——!”
“救命!救命......”苏怀瑾浑身都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还在空中胡乱扑腾,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突然,苏怀瑾觉得有一双臂膀紧紧箍住他,把他一把从井里捞出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阿瑾!”
苏怀瑾觉得自己想睁眼睛但怎么也睁不开,想喊也没声音,他害怕极了。
“你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了,我在呢。”背上被人一下下轻轻拍着,恐惧的情绪渐渐被驱散。
“陆渊!”
苏怀瑾终于喊出声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就下意识喊出了陆渊的名字。
“我在呢。”陆渊回应着他。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绳索,顺着陆渊的声音,苏怀瑾才慢慢清醒回来,他睁开眼睛看看,原来这是广平侯府。
自己是在做梦......不对,怎么有人抱我?
苏怀瑾一回头,额头正好埋在陆渊的胸膛里。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自己房间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闷在他的头顶上:“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陆渊说了对不起,苏怀瑾反而觉得有点委屈,他推开陆渊,起身坐了起来。
陆渊被推开,一下就慌了,他也一下子坐起身来,颤抖着问:“阿瑾,你讨厌我了吗?”
苏怀瑾让他问得一愣,何来的讨厌啊?
就是有点委屈罢了,怎么能说讨厌呢?
苏怀瑾刚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一滴什么东西从陆渊的脸上落下来。
正好啪嗒一下,滴到他的手臂上,温热的,然后迅速凉了下去。
陆渊这是......哭了?
苏怀瑾猛地抬头,这才看见陆渊穿的是一件烟青色的长袍,长袍里头是件白色的西域纱里衣.......
可不就是他今天给陆渊买的那件。
“你穿了这个......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苏怀瑾说。
陆渊耷拉着脑袋,不看他,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一只手,试探着抓了下苏怀瑾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这可怜巴巴的举动让苏怀瑾心头一紧,霎时间,什么怄气、委屈,一下子都从苏怀瑾的脑海里抽走了。
“周大宝同我说,你明日要走?”陆渊还是没抬头,依旧是揪着苏怀瑾的袖口轻声问,整个人像是只湿答答的小狗。
苏怀瑾抵不住他这种撒娇的方式,伸手一把将他揽到自己怀中,手在他微凉的发丝上轻轻地揉了揉。
想把他的委屈都呼噜呼噜掉。
“不走。”苏怀瑾的声音软下来。
陆渊的心终于放下来,这才敢伸手回抱,他混着鼻音的声音埋在苏怀瑾肩头:
“是我不好,你送我的东西,我很喜欢,白天的时候我就该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很喜欢。”
“渊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紧张了,我怕你吃不饱,怕你受委屈,我没好好听你的想法,为你自作主张做了许多蠢事。”
“你紧张我,我很高兴。”陆渊很少这么黏糊地说话。
抱着苏怀瑾的手臂再次收紧,紧得他差点以为陆渊要揉碎他。
“你要把我的腰掐断了。”苏怀瑾说。
陆渊这才把他放开。
苏怀瑾双手捧起陆渊的脸,他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冰凉凉的。
“你喜欢我紧张你、不想我走,你就要告诉我,陆渊,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以后都直接告诉我,我会好好听你说的。”苏怀瑾说。
陆渊一怔,太多人和他说,你要隐藏你的想法,你要隐藏喜好,你要保守秘密。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你,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他会听你说。
“好。”陆渊应下。
既然可以说自己的真实想法,那这件事要不要说呢.......陆渊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说出来:“还有一件事…….”
“嗯?”
“你以后再买衣袍的时候.......能不叫那些男子穿去你房里吗?你若是想知道穿起来的是什么样子的话.....”
陆渊犹豫着,半晌支支吾吾地说出后半句:“你可以让我穿给你看。”
噗——
苏怀瑾没忍住笑了出来,一颗心软得稀里糊涂。
陆大人堂堂朝廷三品大员,甘愿给人当衣服架子?
他推开陆渊:“陆大人,你别告诉我你一晚上在别扭这个?”
“你觉得我很小心眼?”陆渊别过脸去,闷声道。
“不,我觉得.......”苏怀瑾说着,手指从陆大人的脸上滑下来,轻轻褪去那件他亲自给陆渊选的衣袍,果然,那云锦阁的掌柜没骗他。
这西域纱的里衣,穿在陆大人身上,果然是薄如蝉翼、清凉透气……
“陆渊,我觉得......我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