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只要苏怀瑾在上的时候,总爱问陆渊问题。
问的人是害怕自己莽撞,出于担心和关怀,时刻想要了解对方的感受。
但被问的人呢,本来脸皮就薄,听到这些问题只剩下脸红,臊得根本开不了口。
今天不一样。
陆渊刚承诺了苏怀瑾——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都要告诉他,不能藏着。
陆渊又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所以即便是在床笫之上,他也破天荒地想什么说什么、问什么答什么。
就这么回答了苏怀瑾不少混账问题。
问就是要。
问就是还不够。
再问就是一堆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越聊越下道儿。
苏怀瑾被夸得神魂颠倒。天雷地火间,他还残存一丝理智——明日一定给那云锦阁的掌柜、制衣师傅都封一份厚赏。
他家那衣服,有点儿东西。
毕竟是在广平侯府上,更要提防隔墙有耳,太子府的三大金刚、外加一个朵儿此刻都守在院里值夜。
其他三个能泰然自若、心无旁骛地站岗放哨,是因为周大宝给这三个猴儿耳朵里都塞了厚厚一层棉花,他们只留双眼睛放哨就成。
但是值夜不能没个耳朵好使的,要不真有贼人在身后翻墙,连个动静都听不到。
周大宝岁数大,自然身先士卒。
三个猴儿没让周大宝塞棉花。
长夜漫漫。
屋里说的都是他听不了的词儿。
周大宝面不改色地站在廊下,双目炯炯地盯着院墙外的夜色,心中反复感叹,为何受伤的总是他。
……
陆渊临回房前,想起苏怀瑾刚才好像是做噩梦了。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拢了拢苏怀瑾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轻声问:“刚可是梦到什么可怖的事了?”
苏怀瑾回想起那个梦。
因为陆渊的到来,梦的画面还在,但他试着再去感受梦里的恐惧,已经拾不起来了。
“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苏怀瑾说。
小时候吗? 那不就是……陆渊下意识攥紧了苏怀瑾的手,他的小时候、那段在冷宫的时光,是陆渊不敢触碰的。
一想到苏怀瑾在没有自己的岁月里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他就觉着浑身都冷。
有时候他恨自己怎么不早生几年,比苏怀瑾大个十岁八岁,或许他就有机会早点去救苏怀瑾出来。
“渊哥,没事儿的,我已经不害怕了。”苏怀瑾的手回握着陆渊的。
陆渊给他掖了掖被子,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乖乖闭上眼睛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睡着我再走。”
陆渊均匀的呼吸从头顶传来,手掌一下下、缓慢而有力地拍着他的背。
苏怀瑾很安心。
这个梦留给苏怀瑾的,不止是一场虚惊。
它把他记忆里两个很难联想到一起的人,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那年苏怀瑾六岁。
他娘从不让他接近冷宫的门口,凡是有可能被外面的人发现的地方,都不让他去。
小孩子就是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偏要干什么。
于是苏怀瑾经常半夜拿着自己用树杈子做的简陋弹弓,跑到冷宫后门的歪脖子树下打鸟窝。
这天晚上,他一如往常趁着夜色跑到后门。刚捡起石子套上弹弓,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苏怀瑾心里一紧,飞快地缩到门后。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小孩儿,你那弹弓没力。用我的。”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好听。
苏怀瑾本来不想出声。
结果那人继续说:“我这是好木头,我自己磨的,打鸟窝一打一个准,今天这树上还有鸟蛋呢,你打不打。”
苏怀瑾只听头上咻的一声,什么东西飞了过去,结结实实的正中那树杈的鸟窝。
鸟窝一摇晃,真的掉下来个鸟蛋,吧唧扣在地上。地上都是荒草枯叶,那鸟蛋掉上去竟然还没摔碎。
苏怀瑾小心翼翼地将鸟蛋藏到自己的怀里,然后眼睛亮晶晶的看上门缝。
那人又说话了:“小孩儿,你来试试?”
苏怀瑾扛不住诱惑,他试探着伸出小脑袋瓜,眼睛滴溜溜地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月光底下,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蹲在门外,手里举着一把弹弓。
那弹弓做得果真精致,木头手柄磨得光滑发亮,皮筋绷得紧紧的,一看就知道好用。
男人的脸隐在月色和阴影之间,看不太清。
那天晚上,他们隔着门玩得开心。男人教他怎么瞄准、怎么拉皮筋、怎么判断风向。
后来那人又再来了几次,俩人一起打鸟、玩弹弓。
有一回,那人顺着门缝给苏怀瑾塞了两块糕点。
糕点是粉色的,雕花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就跟真的花一样,苏怀瑾哪儿见过这好东西?拿到手里就猴儿急地往嘴里送了一个。
糕仔嘴里迅速化开,舌尖上漫开一股他从没尝过的香甜。
在冷宫里吃惯了粗茶淡饭的苏怀瑾,瞪大了眼睛使劲砸磨味儿,好一会儿才舍得咽下去。
他又拿起第二块送到嘴边……他突然又停住了。
“咋不吃了?”门外那人问他。
“我......我想留给我娘。”苏怀瑾嘟囔着,“我想让她看看外头还有这么好的糕。”
门外的人好一阵才开口:
“不可,要是让你娘知道你得了外面的东西,肯定要问你,到时候你就再也不能来这儿见我了。”
苏怀瑾听见这话,眼神一下黯淡下来。
可娘还没吃过......
六岁的苏怀瑾,第一次在心里体会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自责。
苏怀瑾把第二块糕饼先收在在手里,抬头问那侍卫:“外面也有很多这样的糕吗?外面是不是很好玩?”
半晌,那人的声音才响起来:“是,外面很好玩……”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地说:
“所以你要活下去。”
从那天起,那侍卫再没来过。
第二日,苏怀瑾小心翼翼地从炕洞里取出那块昨晚藏进去的糕饼。
他捧着它,鼓起勇气走到角落里的那间偏屋。
一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眯起眼睛。
屋里昏暗无光,黑洞洞的。苏怀瑾有些害怕,但还是缓缓走近那角落里的人影。
那人头发散乱地披着,身上与其说着穿着,倒不如说是挂着一堆烂布条,听到有人开门也不抬头。
苏怀瑾把那块糕饼放在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上,又试探着往前推了推。
忽然!她抬头了。
只见那人面白如雪,如地狱里的厉鬼般的面容。苏怀瑾虽说头几日刚让她抓到枯井里,被迫和她同待了好几个时辰,但此刻猛一看她还是吓了一跳。
那女人看见地上的糕饼,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样,眼神忽然变了。
她的神情就像是浑浊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底下竟露出一点清澈的光。她的嘴唇翕动着,颤抖着伸出手,把糕饼捧了起来。
“这是尚食局做的。”她的声音尖利,越说越兴奋,“这是宫宴上吃的!宫宴上才能吃。先帝赏了我好多……好多……”
她突然起身,周围荡起一层灰,苏怀瑾吓得栽倒在地上。
只见那疯女人咬了一口糕饼,然后她睁开眼,死死地盯着苏怀瑾。
苏怀瑾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那人却忽然捏起嗓子,唱起曲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身后的女人还在唱,凄凄惨惨,苏怀瑾让吓哭了,他赶紧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来之不易的糕饼给了这成天想抱着他去死的疯女人。
还要挨这么一遭吓。
可他还是给了她。
或许是想着,她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