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哥。”
陆渊低头，凑近盯着苏怀瑾的眼睛看了看，他的睫毛还在翕动着。
“还没睡着？”陆渊问。
“你说，如果你知道你有个孩子在外面流浪受苦，你明知道他在哪儿......你会不管他吗？”
苏怀瑾睁开眼睛，忽然开口道。
陆渊拍在苏怀瑾背上的手顿住了：“为何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苏怀瑾又问了一遍，“你会不管他吗？”
陆渊认真想了想后答道：“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不会有孩子。”
......
苏怀瑾一怔。
娶亲、子嗣，这都是他们之间的敏感话题，两人一直都是刻意避开不谈的。
尤其是苏怀瑾，因为他是储君。
在大乾，储君即位前必须娶亲，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苏怀瑾注定要走到那个位置，这是他不可回避的使命，也是他必然的结局。
可若想要走到那里，有一关他总要面对，那就是娶妻生子。
不仅如此，日后继承大统，他还要继续勤勤恳恳地娶更多的妻子，生更多的孩子。
这是君王的宿命。
所以苏怀瑾不敢对陆渊说山盟海誓，说我不娶妻，我此生只你一个。
即便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可在他还找不到解决之道前，誓言说得再响亮也没用。
陆渊也不发这样的誓。
因为从冷宫那晚，苏怀瑾选了他，告诉他他们不再做师兄弟开始，陆渊就已经认定了。
无论苏怀瑾未来如何，他只有苏怀瑾一个。
苏怀瑾爱他要他，自己就做他的夫、他的妻。
倘若苏怀瑾不要他，他必然要同历代大乾国君一样有妻儿——
那苏怀瑾就是他的君。
反正爱妻与忠君都有一条共通之处，那就是此心不容二主。
都须要忠贞不二、坚定不移。
还要日日勤勉，不可懈怠，事事挂怀，不可疏忽。
听见陆渊说他不会有孩子，苏怀瑾被勾起了心里角落中的潮湿，好久没说话。
“发什么愣呢？”陆渊见苏怀瑾表情不好看，伸手轻刮了一下他的眉毛，故作轻松地说：“你问这问题不成立，我也想象不到，除非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陆渊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不白。
反倒说得苏怀瑾一愣，他心想自己没记错吧，刚才在下面哼哼唧唧的人不是他陆大人吗？
怎么一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账了呢，这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透过这个问题，陆渊大约猜到了苏怀瑾知道了些什么。
“圣上是看重你的，”他轻声说道，“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看我们在陵渡的时候，我叫山猫送信回京，圣上果然把通商的事交给了你。可见他信任你。”
苏怀瑾摇摇头。
“就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只能信任我，他没得选择。”
“可我们阿瑾做得很好，你抓住了机会，证明了自己，往后圣上也会知道你的能力，他会更信任你。”陆渊抚着苏怀瑾的额头，轻声劝慰。
苏怀瑾往被子里缩了缩，缩到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嗯。他会觉得我更好用了。是一把能牵制世家的好刀。”
他顿了顿。
“圣上是个好皇帝。”苏怀瑾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但他不是个好父亲。”
陆渊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他不能说。
他可以剖开自己的心给苏怀瑾看，可以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摊在月光底下，一件一件地让他查验，他什么都可以告诉苏怀瑾。
除了这件事。
苏怀瑾闭上眼，陆渊坐在床边，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睡吧。”
*
第二日一早，宫里来人传信，说陆渊的案子查清楚了。
大理寺重审了刘知州等陵渡的一众罪臣，确认陆渊却无贪墨之举，误会一场，明日即可回刑部复职了。
广平侯对着宣旨的公公千恩万谢，大呼“皇恩浩荡”“圣上明察”，把那公公唬得直发懵。
不是说广平侯与陆大人叔侄两个素来不睦的吗？
这么一看他们家庭关系也还行啊。公公摇了摇头，上了轿。
陆伯汉擦了一把额头上磕出来的虚汗，心想：这事儿可算结束了。
案子结了，太子那尊大佛终于可以走了。
这两天他在自己府里走路都得踮着脚，生怕哪句话哪个眼神惹了那位爷不高兴，连累全家跟着遭殃。
要是真让太子待上个把月，他非折寿不可。
案子已结，苏怀瑾也不便久留，这会儿正准备带上一家老小走人。
陆渊站在廊下送他。
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那件昨日新挑的烟青色广袖袍上，袖口的银线流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闪。
苏怀瑾看见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
做戏要做全套。
苏怀瑾抬起下巴，拿出太子的架势，脸上挤出一副抱憾的神色对陆渊说：
“陆大人，下回可没这么幸运了。”
陆渊的眉梢微微一挑，立刻心领神会。
又要重操旧业了。
他立马也针尖对麦芒地回了一句：“殿下还是管好自己，多读书才是正事。”
“你少得意。”苏怀瑾下巴抬得更高了，“往后见到本宫要低着头走，省得我看着眼晕。”
“好。”陆渊也不退让，语气一本正经，“下回再遇见，我就先大喊三声——‘陆渊在此，太子殿下请闭眼’。岂不更好？”
这边陆伯汉快要把陆渊的袖子拽下来了。
待苏怀瑾气呼呼地离开了广平侯府，轿辇的脚步声远了，陆伯汉才松了手。
陆伯汉擦了一把汗，对陆渊抱怨道：“你就不能说说软话，那是太子，不是你的冤家！你为了逞一时之快，想把咱们陆家都搭进去是不是？”
陆渊没吭声。
“你就不能跟他搞好关系？多巴结巴结，让他对你有些好印象，少给你使绊子？”陆伯汉又说。
陆渊终于抬起头来。
他手里正捏着一柄扇子，湘妃竹骨，素白扇面，是昨日苏怀瑾从云锦阁那一堆配饰里挑出来的。
他手指一转，将扇子在掌心打了个旋儿，说道：
“他挺喜欢我的。”
陆渊没再多说，转过身，拿着那柄扇子慢悠悠地往自己院里走。
陆伯汉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
这孩子，说什么梦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