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苏怀瑾前来向建明帝复命。
“父皇，陆渊贪墨一案调查期间，儿臣一直在广平侯府上盯着他，从未让人接触过，保证他不敢动什么手脚。”苏怀瑾腰板挺得笔直，说得字正腔圆。
建明帝从奏章后面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朕让你去了吗？”
苏怀瑾噎了一下。
“你这语气，朕还当你把北连打下来了，好大的功劳。”
苏怀瑾咳嗽了两声，用来掩饰尴尬。
结果这两声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了一下，反而显得格外干巴。
......
“你去广平侯府上叨扰了两天，闹得人家府上鸡犬不宁，到头来朕这个当老子的还要去给你收拾烂摊子。”建明帝头也没抬，继续批着手里的奏章，“今晨朕已经赏了套郊外的宅子给陆家，当替你赔不是了。”
儿子闯祸，老子去给收拾烂摊子。
什么老子”和“儿子”的，苏怀瑾心想，这老头儿是圣上，怎么说话一股子乡野气。
但你还别说，这俩词放在一起，听起来挺像一家人的。
苏怀瑾心头一阵暖和。
建明帝把奏折合上，看见苏怀瑾还在地上跪着，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回话。
苏怀瑾没有马上起来，仍跪着对建明帝说：“儿臣还有一事。”
“说。”
“儿臣此番非但惊扰了广平侯夫妇，也确实有愧于陆大人，让陆大人白受了顿委屈。”
苏怀瑾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儿臣想着，陆大人既已平反，在陵渡走私一案中也有功，是否也该赏些物件给陆大人，聊以抚慰。”
建明帝看了他一眼：“此事不用你说，朕也有打算，只是赏些什么，你可有主意？”
“依儿臣看，为鼓励朝堂上陆大人这般年轻官员建功立业，应当重赏。陆大人能力出众，可提升品阶，堪为正二品。”苏怀瑾清了清嗓子说道。
刘全站在建明帝身边，不停地往太子这边使眼色。眼皮子都快眨抽筋儿了，太子殿下也没理他。
建明帝把手里的奏章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苏怀瑾被吓得肩膀一抖。
“胡闹！”
建明帝提高了声音：“提升品阶也能这般儿戏的？那须得每年年末官员考核有了结果，经吏部草拟、内阁审理，方能定夺。谁随随便便办个差就能升官？那大家都来当当皇帝好不好啊？”
苏怀瑾立刻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金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颤抖：
“是儿臣愚钝！儿臣也是这番闹得大了，心里实在不安生，才考虑欠周，还请父皇息怒。”
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继续说：
“要不……儿臣太子府旁边有一处空着的院落，原先是前朝诗人的住处，早些年儿臣文章有进步，父皇一并赏给了儿臣。如今太子府已是足够，儿臣不敢奢靡，那院子一直未曾修缮，不如……儿臣让给陆大人？”
建明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苏怀瑾等了片刻，见没有回音，决定继续加码：“此次我到广平侯府上，见陆大人住所实在是简陋，和他三品大员的身份不符，住得那样寒碜，也丢我大乾官员的脸.....”
他还想继续说，建明帝却忽然开口了。
“嗯，就这么办吧。”
“嗯？”
“朕说，就依你说的办。”建明帝提高了音量，又补了句，“陆渊和你住得近些，也有好处，他脑子灵光，你不开窍，他的典籍藏书如汗牛充栋，对你也有裨益。你当好好学学，耳濡目染、多受些影响。”
苏怀瑾把头重新低下去，硬压着嘴角，不让它翘起来。
果然，有求于人的时候，要先提出个对方满足不了的要求，再在对方为难的时候，提出真正的要求，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谋略打了个满分。
苏怀瑾叩别建明帝，起身便要往外走。他脚步轻快，衣摆带风，那背影看上去像是恨不得一蹦一跳地出去。
建明帝抬眸看了眼这傻儿子的背影，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视线重新落回奏章上，嘴里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净是小聪明。”
苏怀瑾一只脚都迈过门槛了，可他突然看见日光从殿外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上，暖洋洋的。
天气真好啊。
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父皇。”
建明帝抬起头。
“今日天气甚好，父皇要不要……去御花园转转？”
这话还没来得及经过脑子就蹦了出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他在等一个一定会落空的答案。这不是自讨没趣儿是什么？
“走吧。”
苏怀瑾一怔。
此时建明帝已经从御案后站起身往门口走过来，他越过还愣在门口的苏怀瑾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不是你说要去？”
苏怀瑾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去。
初夏的御花园，树木正绿到好处。
父子俩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刘全和几个太监侍女。
路旁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只鸟窝。苏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只鸟窝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皇。”
建明帝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
苏怀瑾的手心在出汗，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开口问道：“您想玩弹弓吗？”
建明帝明显是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朕好些年没碰过了。”
苏怀瑾垂下头。
这时建明帝却转头对刘全说：“去，找两把弹弓来。要趁手的。”
弹弓很快送来了，建明帝接过一把，放在手里掂了掂。只见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套上皮筋，拉弓、瞄了瞄，手法行云流水。
石子飞出去，打在树干上，发出一声脆响，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群，有一只慌不择路，差点撞到树枝上。
“偏了。”建明帝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他又捡起一颗石子，重新套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中了！”苏怀瑾脱口而出，那声叫好喊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叫得像个小孩，连忙收敛了一下表情。
建明帝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该你了。”
苏怀瑾举起弹弓，从地上摸了颗石子，套上拉弓。他瞄了很久，久到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恍惚间，苏怀瑾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冷宫后门的歪脖子树前，他侧目，眼前的皇帝和门缝后面那张年轻侍卫的脸慢慢重合。
“看着朕做什么？打呀。”建明帝催促着。
苏怀瑾赶紧又把注意力放到石子儿上，他眯起一只眼，屏住呼吸，然后松手。
“中了！”建明帝大喝，身后的太监宫女也跟着高兴起来。
父子俩这样一来一回地玩了好一会儿。
直到刘全走过来凑到建明帝身旁说了句什么，苏怀瑾看见父皇的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
建明帝把自己的弹弓递到苏怀瑾手里，对他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
苏怀瑾看着手中的两个弹弓，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头升腾起一阵暖意。
这是第一次，他也有父亲陪他玩了。
*
陆大人的新院子是皇上赏的。准确地说，是太子让出来的一处闲置院落，被皇上收回去，又赏给了陆家。这话听到世家耳朵里也是顺耳中听的。
作为院子的前主人，苏怀瑾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地邀了陆渊来看院子，外加做个简单的交接。
苏怀瑾心情极佳，一是他和陆渊要做邻居了。
第二件事他迫不及待要告诉陆渊，于是他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
陆渊一到，他就马上迎上去，一把攥住陆渊的肩膀说：
“渊哥，你知道吗？昨日我和父皇一起玩弹弓了，我们一起在御花园打鸟窝来着，你猜不到，父皇用弹弓简直是神射手，比我还要准......”
“阿瑾......”
陆渊轻声打断他。
“嗯？”
苏怀瑾雀跃的嘴角慢慢平静下来，因为他看到陆渊的脸色不算好看。
陆渊沉了口气说：“孙家前几个月送到宫里的那个嘉嫔，有孕了......太医院去诊过脉，是个男胎。”
霎时间，苏怀瑾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那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嗡鸣。
噼里啪啦的，苏怀瑾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