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嘉嫔有了身孕,就三天两头地犯毛病。
建明帝对她颇为宠爱,生产前两个月就接到了离养心殿最近的祥福宫,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几乎天天去看。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是为了躲皇后。
嘉嫔有孕初期,皇后娘娘没少往她那儿送东西,就有传言说嘉嫔是吃了那些东西才坏了身子。
也有不信的,毕竟嘉嫔也是孙家的人,生下来孩子日后总要交给皇后抚养,皇后害她做什么?
皇后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哥哥孙明济一开始也是这样劝她的。
“嘉丽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片子,会生不会养,最后皇子不还得你来带?”
孙真儿信了。
所以心里即便再妒忌,她也顾全大局,没有下手。
直到她听见一句话——
“朕许诺你,你的孩子不会拿给皇后养。”
这话是嘉嫔的贴身宫女传回来的。说是有一日,嘉嫔哭着跟皇上说有人要害她,然后霸占她的孩子,说国舅爷打算在她生产完就把孩子送到皇后那里,让皇后抚养。
那日建明帝大发雷霆,亲口许诺绝不将皇子交给皇后抚养。
“贱人!”孙真儿得知此事,几乎发了疯,恨不得提刀冲到祥福宫去杀人。
但她在后宫一手遮天这么多年,靠的也不仅仅是一腔孤勇。
冷静下来之后,孙真儿想明白了,光凭一个黄毛丫头,不敢仗着荣宠到圣上面前去闹。定是孙明济在背后撺掇,防着她日后对皇子下手。
“孙家这是真要抛弃我了。”
午夜时分,孙真儿披头散发地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外的月色,暗自神伤。
“孙家吸我的血,吸了这么多年。是我孙真儿在这后宫撑着,才有孙家儿郎在前朝驰骋的天地。如今却要抛下我……”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轻挑手指,迅速擦去,只留一道倔强的泪痕。
她不想因为被抛弃就哭哭啼啼。
她要他们去哭!所有伤害她的、辜负她的——哭哭啼啼的该是他们。
于是,一只被辜负的孤狼循着血腥味儿,寻到了另一只同样被抛弃的、正自顾自怜舔舐伤口的狼崽子——太子。
如果是为了共同的目的,孙真儿不介意与敌人合作。
那日,孙真儿将刚从御书房出来的苏怀瑾叫到了翊坤宫。
“如果嘉嫔那个孩子保不住,殿下就还是唯一的皇子。殿下可愿为自己个儿的前程拼上一次?”她对苏怀瑾开门见山地说道。
苏怀瑾装听不懂。
孙真儿又说:“来日殿下继承大统,保我个安稳晚年便可。”
“为什么是我?”苏怀瑾问,“孙家不就有新的皇子,皇后娘娘为何舍近求远?”
“今日与你合作的,不是孙家。”孙真儿一字一顿,“是本宫。”
“哈哈哈哈——”苏怀瑾忽然大笑起来。
这笑声让孙真儿听得心里直发毛,她问:“殿下是在笑本宫?”
“我是在笑自己。”苏怀瑾的眼睛里是孙真儿从未在这孩子眼里看到的神色。
“你不觉得我们俩怪可怜的?”苏怀瑾顿了顿“你要我做什么?”
......
但凡那日苏怀瑾没有去过御书房,都会觉得孙真儿疯了,她说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会进到她耳朵里。
可孙真儿很会把握时机,她找上苏怀瑾的时候,他正是另一只刚被抛弃的狼崽。
孙真儿告诉他,何不一同返回狼群,去撕咬,去报复,去拿回只属于你的东西?
只要肯做,等待你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哪怕选择并不磊落光明,也无需将功过交给外人评说。
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权力自会引导世人为你开脱。
*
此后的两个多月里,太子府重新扩充侍卫和府中仆从,苏怀瑾忙着挨个审这些人的背景。
百废待兴,太子恨不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后墙上的洞已经安好了暗门,双向都有开启的机关。百忙之中,苏怀瑾和陆渊偶尔也会通过暗门见上一面。
偶尔吃饭,偶尔看书,偶尔赏花,很少留宿。
太子府上,江临专门贴心让人打的双人浴桶一直派不上用场,白费了他一分苦心。
要知道他可是跟工匠说这桶是拿回府上的洗马用的,才不至于让外人瞎想。
他和周大宝私下嘀咕,怀疑主子们是不是过了新鲜劲儿,感情淡了。
结果当天晚上,殿下就是在陆大人书房睡的。据前方线报朵儿说,屋内一切如常。
一如既往地不堪入耳。
“那就怪了,咋觉得他俩最近没那么腻乎了呢?”江临纳闷道。
周大宝习惯性地给了他脑袋一下:“主子的私事儿少议论。你也不看看最近殿下多忙?自从殿下陵渡一捷,公事越来越多,登门议事的人也越来越多。”
“也是......”
*
小皇子出生的时候还不足月,是太医院硬保下来的。
嘉妃产前虽羸弱,但也靠着年轻撑了过来。
如果说苏怀瑾的存在是一种野蛮生长的意外。那么这个小皇子就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在宫中正式降生的皇子。
宫里上下,太医、女官、奶娘全都铆足了劲儿,都当是把自己的脑袋别在了裤腰上一般,竭尽全力地去照顾。
到了满月,小皇子长得已经和寻常孩子一般壮实,看不出早产的迹象了。
小皇子还没出世的时候,苏怀瑾曾短暂地产生过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阴暗念头——
如果老天不那么眷顾这个孩子,让他不得生呢?或许他会死在娘胎里,死在生产时……
总之不会死在他苏怀瑾的手上。
那样一切他将要面临的竞争、矛盾和刀光剑影都将瞬间化解。
可老天从来不眷顾他,小皇子好好地活到了满月宴这一天。
老天爷就是要把选择的权利,连带着这千古骂名,都留给他。
按照孙真儿的计划,宴上会起烧起一把大火,众人忙着救火,就顾不得小皇子,届时苏怀瑾自可去取那孩子的性命。
果真,满月宴上,一盏角落里的宫灯不知因何被掀落,火舌舔上垂地的帷幔,顷刻间便烧成一片。殿内惊呼四起,宫人、侍卫、赴宴的百官乱作一团,浓烟滚滚,尖叫声与泼水声搅在一起。
在混乱中,一个人影闪入偏殿。
殿内躺着的正是此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皇子。
奶娘和看守侍卫关心则乱,怕殿外的火烧进屋内,此时全都一股脑地冲到火场里去救火,倒是把小皇子独自留在了偏殿里。
摇床就在眼前。
苏怀瑾一步一步走近——
他先是看见里头的那个红色襁褓,绣着五福的缎面。
咚、咚、咚。
苏怀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走到跟前,襁褓里是一张好小好小的脸,粉白色的皮肤,像刚才宴上的酥酪。
或许真有一种因为血脉相连产生的独特磁场,苏怀瑾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间,第一反应竟然是——
想抱抱他。
再看那孩子,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眼睛轻轻闭着,一点都没有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影响。
这小子心真大、睡得真香。苏怀瑾心想,是我们家的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柔软的脸颊。
突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无声地闪了出来。
苏怀瑾还未转过头,身体已经本能地感受到身后的危险。
他瞳孔骤缩,侧身一避,一阵掌风擦着他耳廓掠过,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苏怀瑾看清这人,一身夜行衣,面部遮了个严实,看不出身份。
此人见一掌落空,便顺势变招,接连几式贴上来,逼得苏怀瑾连连后退。
顷刻间,苏怀瑾迅速做出判断——此人功夫不在自己之下,此刻出现在此处,怕是来刺杀小皇子的。
果然让他猜准了,皇后留了后手,幸亏来了,不然还真让皇后得了手。苏怀瑾心想,管他是谁,先打了便是!
苏怀瑾的剑法是一流的,可宫宴不能带佩剑,此刻只能用拳头肉搏。
但那人使的却是一把长剑。好在苏怀瑾身法不差,几招下来均能避开长剑,并不算被压制。
他在闪避间快速用余光四下搜索着衬手的家伙,这么赤手空拳地打下去不是办法。
同时心下也闪过疑惑,是什么人能佩剑来这里?
两人在狭小的寝殿里缠斗数招,桌椅翻倒,摇床被撞得晃了一晃,襁褓里突然传来哇地一声啼哭,苏怀瑾心头一紧,本能地朝哭声看了一眼。
就这一瞬间的分神,剑已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霎那间,苏怀瑾觉得自己完了,剑会马上划破他的喉咙,他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小皇子身侧。
到时候孙皇后大可以把刺杀皇子的罪名扣在他身上。
真憋屈啊,这世间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太子吗?
还有,陆渊怎么办?他那么死心眼怕是要哭死,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句话呢。
就在他脑中迅速闪过这些想法时,那人却反手收回长剑,留了他一命。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那人用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剑鞘出其不意地打在他的腿上,苏怀瑾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
苏怀瑾也不是花拳绣腿,他抓住空隙迅速作出反应,蹬着地往前一滑,抓住了那人的脚踝,将人带倒。
两人同时起身。
苏怀瑾顺手抄起了手边的木椅,轮到了对方面前,对方三两下将椅子劈得只剩下短短一个木腿。
光影交错间,苏怀瑾被逼到了殿外廊下。
此时,两人的余光同时捕捉到另一个身影——太监打扮,正趁乱往小皇子所在的寝殿闪。
不好。
苏怀瑾猛然发力甩开黑衣人,转身便往寝殿里冲。
他认得那人,是皇后身边的福公公。
皇后到底派了几个人来杀人?不管了!先把好打的拿下!
苏怀瑾趁黑衣人也被门口的动静吸引注意力的空隙,侧身一闪,向寝殿里跑。跑进门的同时,福公公的手已经伸向了摇床。
苏怀瑾像一支离弦的箭撞了过去,一把攥住那只枯瘦的手腕,往后猛地一拧。
福公公撞到门上闷哼一声,见情况不对起身就要跑。
苏怀瑾刚要拦,只见那黑衣人也从院外紧随而至,一掌劈在福公公的后颈,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
寝殿里忽然安静了。
苏怀瑾和那黑衣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般立在原地。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后,那人突然转身要走,苏怀瑾快速出手要去抓,结果只撕下对方的衣袍上的一块布料。
那人还要再溜,苏怀瑾哪肯放过?这人刚刚和他一起救了小皇子。
既不是来杀小皇子的,那来做什么?苏怀瑾迫切需要答案。
接下来他不再是拳拳到肉的出招,每一招都变得极尽刁钻——手指擦过对方耳侧、颈侧、下颌。
招招都在撩那张遮面的黑布。
可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精准地格挡住,对方在预判他的反应!
熟悉。
很强烈的熟悉感。
可他熟悉的人中没有此等高手.......苏怀瑾更焦急了,他必须要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可他越想知道,面纱下的脸就越难被看见,每一次那人都堪堪避过他的指尖,面纱在指缝间飘忽来去,像是抓不住的烟雾。
苏怀瑾出手抢面纱,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来伤人的,为何不敢露真面目?”
那人不回答。
“懦夫!为何连声音都不敢示人?”苏怀瑾缠得更紧。
那人听到这话,短暂地一怔,精准地被苏怀瑾捕捉到,他借机使出一计——本要去揭面纱的手,出其不意地一转,正好扣住那人的手腕。
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苏怀瑾的指腹贴着对方腕骨凸起的弧度。
这个触感,为何这么熟悉?
熟悉到苏怀瑾的身体好像已经有了答案,可是时间太短,还没有给脑子反应的机会,那黑衣人就挣脱了他的钳制,身形一晃就要夺门而出。
刚才在打斗中苏怀瑾顾不上看那人的背后,此时他在自己面前转过身去,苏怀瑾才看到那块刚被他扯掉的黑衣底下露出的中衣。
那黑衣人已经走到门口,再迈一步就可以脱身。
可此时,苏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渊哥?...是你,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