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修习的确实是上官剑法,但教他的人不是上官栈。
上官栈很听陆伯安的话,陆伯安不叫他教,上官栈就绝对不会教。
上官栈的父亲上官文月,曾追随先帝征战南疆,战功赫赫,年迈后任过大内禁军统领。
这世上跟他学过剑法的,除了独子上官栈,还有一个人。
*
两个月前,御书房。
佛龛后的五个牌位再次转过来。
陆伯安的旁边,是一块写着“师父上官文月之灵位”的牌位。
只有建明帝和陆渊同在的时候,佛龛才会被调转过来。
这也是陆渊从陵渡回来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圣。
或者说,来见这个教他功夫的师父。
建明帝给五个牌位挨个上了香,又让陆渊拜了父亲和师祖,才缓缓转动机关。佛龛无声地归复原位,将那些旧日的名字重新藏进暗处。
“青儿,和你交代的,可记住了?”苏长明问。
“陛下,青儿记得了。”陆渊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颤抖不止,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了下去。
“等到那日,如果他真的做了——”建明帝顿了顿,“你要亲手把他押下,送到朕面前来。”
*
陆渊黑衣下面露出的青色中衣,还是那日苏怀瑾在广平侯府的时候买的。
衣服下摆用珠光白的丝线绣了几朵祥云,针脚细密,很是精致,当时云锦阁的掌柜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全滦京就这么一件。
陆渊的东西,苏怀瑾不会认错。
陆渊听到苏怀瑾的声音后,最终还是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怀瑾摘下面纱。
四目相对。
苏怀瑾的眼里是翻涌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如果眼神有温度的话,陆渊觉得自己这会儿已经被烤化了。
陆渊先开口:“先离开这里,之后我定同你解释。”
苏怀瑾没动。
为什么要他离开?陆渊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功夫、功夫还那么好?好多好多问题......
想问但不知道该问哪一句,所有的困惑都堵在心口上,最后挤成了一句话——
“你在骗我吗?”苏怀瑾问。
陆渊一怔,心口泛上来一股酸味,刚想开口,殿外进来一队皇帝亲军。
打头的是副都指挥使,进门后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又看了看陆渊。
陆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苏怀瑾低头,嘴角向上勾勒,露出一瞬自嘲的笑。
苏怀瑾觉得自己天生就是敏感的,那时在冷宫时就培养出来的能力,每次娘把他藏在枯井里躲过禁军和内务府的搜查时,他都觉得自己头上长了触角,时时刻刻感受着外面的变化。
后来刚被师父和先生接到身边的时候,他有一种因为寄人篱下而产生的敏感,对师父、对先生,对师兄都是察言观色,他们一点点表情变化,都会让他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
因为太怕被抛弃,所以时刻警觉。
后来先生告诉他: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们都是棠儿的家人,不会离开棠儿。
再后来,因为有陆渊在身边,他似乎是收起了自己的触角,对外界的判断都理所当然的交给了陆渊,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苏怀瑾。
可他是从冷宫里活着出来的大乾太子,是蓬山先生陆伯安的弟子。
他怎么会看不明白?
这是给他做的局,如果他敢真的杀了小皇子,现在已经被陆渊和皇帝亲军扣下了。
真可怜啊苏怀瑾,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信你,即便是你的父亲和爱人,苏怀瑾心中自嘲。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努了努鼻子,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被抛弃的滋味,没想到心还是会疼。
副都指挥使像是明白了陆渊的指令,没有轻举妄动。
陆渊开口:“这个小太监企图谋害皇子,多亏太子殿下及时赶到拿住了人。人还有气,务必严加看管,稍后我会去向圣上禀明情况!”
苏怀瑾看着被拖走的小福子,浑身打了个冷颤。
再到御前时,陆渊已经换下了夜行服,与苏怀瑾一同向皇帝回话。
建明帝说:“这次多亏了太子救火时发现歹人,小皇子才没遭毒手,朕此番会好好赏你。”
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嘉嫔,站都站不稳,还硬要人扶着给苏怀瑾行了礼:“谢太子救命之恩,殿下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
“嘉嫔娘娘不必多礼。”苏怀瑾的话听不出情绪。
小皇子来得不易,又遭此一番劫难,为了积福德,皇帝下旨不再追查宴上起火一事。
但刺杀小皇子一案却要追查到底。
福公公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百口莫辩,已被关回翊坤宫软禁,等着查明真相。
入夜。宫门落了锁,苏怀瑾没有坐车,一个人在宫门前的大路上走,护卫和轿辇都在后头跟着,谁也不敢上前。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他身边停住,苏怀瑾看都没看,继续往前走。
陆渊从马车上下来,也不管身边还有别的朝臣车马路过,一把抓住苏怀瑾的胳膊:
“阿瑾,我们谈谈。”
苏怀瑾把他的胳膊甩开。
他又拦:“我知道你疑惑,我都告诉你。我——”
话没说完,苏怀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将人甩在马车厢上。
车身剧烈一晃,马惊得嘶鸣,朵儿吓得赶紧死死拽住缰绳,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突然,苏怀瑾一拳头抡过去,陆渊没躲也没挡,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脸上。
嘴角很快渗出血来。
苏怀瑾看见血,片刻迟疑后,更愤怒地抓着陆渊的领子吼道: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能打吗?你怎么不挡啊!还手啊!!”
陆渊不说话也不还手,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后,苏怀瑾转身就要走。
陆渊一把将人拽住往自己怀里带,也不管他们在宫门口的主道上有多显眼。反正自己会功夫这件事已经让苏怀瑾知道了,陆渊索性也不收着力,使尽全身力气把人箍住。
他想解释,想说很多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先拼命抱住再说。
苏怀瑾一肚子气没有地方撒,陆渊抱得越紧他就挣得越凶。两人谁也不泄力,发出的动静骇人,惊得那匹马直尥蹶子,朵儿差点儿拉不住。
此时还有出宫门的马车路过,来来往往的马车路过此处时,都默契地放慢了速度,车上的帘帐也都从里面掀开一个缝,偷偷观察着路中间扭打在一起的太子和陆大人。
还有一匹围着他们尥蹶子的疯马。
......
任谁看,这俩人没个血海深仇都打不成这样。
“咋办啊,拉开吧。再不拦这是真要出事了。”周大宝急声说。
“咱要掺合吗?”江临有点虚。
“去吧,他俩这也不是个事儿,来来回回不少人呢。”山猫左右看看,叹了口气,“唉——一个硬要抱,一个使劲想挣脱,又都舍不得下狠手。要是不靠别人拉开,他俩能在这儿撕吧一宿。”
众人一合计,上前七手八脚地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个人分开。
拉开后两人都冷静了些。苏怀瑾一句话也没说,上了轿辇就要走。
朵儿机灵,一边拉着受惊的马,一边冲轿辇喊:“殿下,求殿下把我家大人也捎上吧,这马惊了,大人没车坐。”
苏怀瑾头也没回,冷冷地说:“你家大人腿脚好着呢,自己能跑回去。”又转头对太子府的众人说,“谁要敢搭理他,就滚出太子府。”
听见这话,大家心里一沉,这是真吵架了,谁也不敢再劝。
陆渊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轿辇,觉得喉咙直发紧,想喊人但是喊不出声音来。
边上的朵儿吓了一跳,急声说道:“公子,您嗓子怎么了?怎么又说不出话了。”
陆渊上次失声是在他父亲死后,有半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子,你别吓我,咱们去找郎中。”
“别......”陆渊使劲发出气声,“回去——”陆渊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像是使出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了一点儿声音。
朵儿吓得赶紧答应:“好,我听到了公子,回去,现在就回,您别说话了......”
一到府上陆渊就往后院走,刚走到暗门边,听见那头院子里有动静。
他打开暗门,看见山猫、江临正举着砖刀在门洞那头砌墙。
本就不大的门洞,一大半已经让青砖堵死了。
“这是……”陆渊盯着那堵墙,哑着声音问。
山猫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陆大人在说什么,但看陆大人急得跟什么似的,赶紧回答道:“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让我把这洞堵死,半个时辰堵不完就要治罪。”
陆渊听见这话心要碎成渣了,他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去见人说清楚。
他抬头看了看这两个院子中间的墙,真是高墙大院,不算低,但也不是过不去。
陆渊蹬了下脚边的树干就要往起跃,吓得山猫赶紧拦他:“陆大人,陆大人!太子没在府上。”
“?”
“太子没在府上,去松鹤楼吃酒了。”
陆渊一愣:“谁跟着他?” 声音还是哑的。
“他不让人跟,说谁跟他就把谁......”山猫犹豫地说,“赶到您府上去......您别着急,周大宝偷偷跟着呢。”
陆渊听了转头就走。
松鹤楼雅间。白崇礼和周三郎一言不发地看着主座上边灌酒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苏怀瑾。
周三郎凑在白崇礼耳边说:“殿下约咱俩来吃酒,也不和咱说话,来了就喝,喝完就哭,这是唱哪出啊?”
白崇礼眼睛盯着苏怀瑾,冷笑一声说:“哼,上回蟠楼的事儿咱就中了他的套儿,你还不长记性?这是装呢。”
“啊?”周三郎疑惑。
“我是说——他装的。”白崇礼笃定,“不知道又憋什么坏呢。”
白崇礼吐了口瓜子皮儿,一副看透的表情,继续说:“三郎,你切记,一会儿回家里,今天的事儿一句都不往外说,就当咱们没来。这肯定又是让咱们回去像个二傻子一样向家里传话,我偏不说。”
周三郎挠挠头:“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你还没看懂?太子已经不是原来的太子了,我爹说了,陵渡一事他才算是露出狐狸尾巴,过去和咱一道儿吃喝玩乐都是装的,你看他和你笑嘻嘻,都是算计。”白崇礼说。
“那咱咋办?”周三郎问,“就让他这么喝?再喝出个好歹儿?要不找个小倌儿陪陪?”
“你真信他喜欢男人?他又不傻,他那是怕咱们世家女儿沾边,装的,你见他带过哪个男伴,站出来我瞧瞧,一个都没——”
白崇礼的话还没说完,雅间的门被突然打开。
“陆渊?”
眼前的陆渊,嘴角上一片青紫,衣冠不整,前襟还洇着血迹。
陆大人何许人也,滦京城里最受追捧的冷面公子,人前从来是玉树临风、玉璧一般的人,外人哪儿没见他这样,白崇礼和周三郎这会儿都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陆大人这是.....”白崇礼颤颤巍巍地问道。
“我找殿下。”陆渊答。
“陆大人嗓子咋了?”周三郎问。
陆渊没回答。
白崇礼怼了周三郎一下,眼神示意他赶紧撤,周三郎会意。
太子和陆大人在宫门前打了一架的事情,他俩来之前就听说了,这会儿半个滦京都传遍了。他们是怕这俩人再闹起来,自己跟着沾一身腥,抬起屁股就要溜。
临出门的时候周三郎还和白崇礼说:“我跟你说,前日我爹还说让我入朝为官,我死活都不会去的,我原以为朝堂上政见不合,无非就是打打嘴仗,谁知道是真上手啊,你看那陆大人脸让打的——”
周三郎的声音远了。
屋里就剩下陆渊和大醉的苏怀瑾。
陆渊三两步就上去抱住人:“对不起,苏怀瑾,对不起.......”
苏怀瑾还吸溜着鼻涕,像是要把白天憋着的委屈都借着酒哭出来。陆渊抱他的手攥得更紧。
疼痛让苏怀瑾有一瞬间的清醒,让他猛地认出抱着自己的熟悉臂膀。
他一把将陆渊推开。
两人四目相对,苏怀瑾的眼神说不清是因为喝酒才有的涣散,还是冷漠。
陆渊心一空。
“阿瑾,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