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手很凉,贴在苏怀瑾的脸上,凉意让他游离的视线短暂地聚拢回来,落在陆渊脸上。
“陆......渊......”苏怀瑾眼皮懒懒地开合,含混着念了一声。
“我在,阿瑾,我在。”
听见他总算理人了,陆渊心头猛地一松,把人往自己身上拉,让苏怀瑾的头枕在自己肩上,紧紧地箍着,像是稍微松一松手,人就会再弄丢一次。
肩上的人还在念叨,陆渊压着自己因为激动而杂乱的心跳,仔细去听——
“陆渊......骗我。”
陆渊原本箍着苏怀瑾后背的那只手突然没了力气,和他的心一同沉了下去。
两个人都没再动。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半跪在地上,头颈相交,像两只受了伤的困兽,就这么互相靠着。
过了许久,肩上的人呼吸渐渐匀了。
“阿瑾?”
没有回应。
陆渊叹了口气,起身将人抱起来,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苏怀瑾裹了个严实,横抱着出了门,一路送到马车上。
松鹤楼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都看到陆大人抱了个男人下去,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饶是如此,还是有好多惦记陆大人的男男女女伤了心,以至于松鹤楼的酒今日都多卖了些。
陆渊把人连带着马车都交给了周大宝,自己一路走回了府上。周大宝看着陆大人浑身上下皱皱巴巴、嗓子还是哑的,心里一阵发酸,但也只能先顾着殿下。
到了太子府,苏怀瑾吐了个干干净净,差点儿把胆汁吐出来,折腾到后半夜才安稳睡下。
另一头,陆渊收拾好脸上的伤,低头看见衣襟上洇着的血迹已经干透,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暗红色的印子,心里五味杂陈,这是苏怀瑾送他的,他不想弄脏。
他叫人端了水盆和帕子来,就着冷水反反复复地擦。可这料子矜贵,怎么洗都留着一道浅浅的痕。
陆渊一遍一遍地搓,朵儿煮了治嗓子的汤药来,他也不喝。
清晨,苏怀瑾醒了酒。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了很久,只记得自己喊了白崇礼和周三郎去吃酒,之后的事全断了片,至于怎么回的太子府,一点印象也没有。
胃在疼,头也在疼。
再想自己为何要找人吃酒,不想还好,想到陆渊又是一阵心口痛。
苏怀瑾觉得自己可以接受陆渊瞒着他会功夫的事,也可以接受陆渊和父皇一起合谋做局,哪怕到现在,他也相信陆渊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害他。
只是,他无法接受陆渊相信他会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向襁褓伸手的一瞬,陆渊出手,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代表在陆渊心里,他苏怀瑾就是这样的人。
门外有侍女端来清粥小菜,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临进来伺候他下床吃饭。苏怀瑾一看见那粥就急了。
“你们离了陆渊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是不是?我吃什么喝什么都要听他的?”
那粥是松鹤楼的,上回陆渊给他买过。
江临赶紧解释:“不是啊殿下,这是大宝去买的。”
又小声嘀咕:“陆大人买不了粥.....”
“说什么呢?”苏怀瑾看他,“叽里咕噜的,骂我呢是不是?”
“不是,哪儿敢啊殿下。我是说,陆大人今早上给您买不了粥,他病了。”
苏怀瑾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脱口而出:“他怎么了?看郎中了没?现在什么情况?吃药了吗?”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尴尬地咳了一声。
江临趁机赶紧递话:“陆大人昨晚上和您打完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去松鹤楼把您接回之后就发烧了,晚上还没喝药,搓了一晚上的衣服,说是血蹭到殿下送的衣袍上洗不掉了,本来就生病,还没好好休息,早上就起不来了,太医院早上来人瞧,说陆大人本来就有病根儿,急火攻心,怕是——”
苏怀瑾没听完,起身就跑。
昨儿伺候到半夜耽误了砌墙,山猫正趁着太子没起赶紧赶工。
刚磨了两下砖面,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一抬头,只见太子从远处疾奔而来。
速度之快,山猫差点以为府里头有刺客。御敌的架势都摆好了,也没看见后面有人追。
只见太子殿下平地一蹬,纵身就过了院墙。
山猫看着那道越墙而过的残影,把砖刀往地上一杵:“这是何苦呢,有门不走非让堵上,堵完了还得翻墙。”
他一咬牙一闭眼,做了个违背主子的决定。
轮起手里的家伙,三两下又把刚砌好的洞砸开了。
“陆大人,全看你的了,要是再哄不好,我就得拿脑袋陪一个。”
苏怀瑾径直进了陆渊的寝院,跑得太急,没注意看院门口栽了不少新的树和花,再往里走,他猛地停住了脚。
这里怎么——和小时候的院子一模一样?
院里的石桌石凳摆在老地方,原本这院里的池塘没了,居然现打出个水井来。
屋前的海棠是新移来的,枝形遒劲,等开了春,应当和记忆里那两株一般无二。窗下立着的那块青石,是先生和师父当年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苏怀瑾一时间五味杂陈,原来这院子锁了这么长时间是在做这个。
“真是个傻子。”
苏怀瑾醒过神来,抬脚往屋里走,进门直奔里屋去看人,三两步走到床边掀开幔帐。
没人?
苏怀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病成这样了还不在床上,难道是太严重被太医院接走了?别是什么疫病吧!
他刚要转身去寻,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两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箍住了他的腰。
苏怀瑾一怔,本能地挣了一下,那双臂箍得更紧了。
“陆渊,你生着病我不跟你计较,放开。”
不说话。
“你聋了吗?放开我,要不我让你再也见不到我。”话是脱口而出,扎没扎到对方不知道,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苏怀瑾自己的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扭了一把。
身后的人明显僵住了,他终于说话了,但是几乎没有声音——
“不要。求你。”
事实证明,陆渊要是想让苏怀瑾疼,根本就不需要像他一样用说狠话的方式,就这可怜巴巴的四个字,已经让苏怀瑾的心彻底被搅动。
苏怀瑾想起来江临说的,陆渊说不出话来了,如今一听,可不就是说不出话。他猛地回头,还是那张脸,还是一样的冷峻、白净、好看.....就是嘴角泛了一大块青,是昨天自己打的。
而且,怎么一天不到,就憔悴了这么多?
苏怀瑾问:“你嗓子怎么了?”
陆渊想要回答,又被拦住。
“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师父,他有办法,小时候那回就是他给你治好的。”苏怀瑾说着抽身要走,陆渊不放。
“陆渊!别犯浑,咱俩的事之后再说,先把嗓子治好。”苏怀瑾推他。
陆渊还是不放,反而把头埋在苏怀瑾肩窝里,几乎没有声音、但是苏怀瑾还是能听见他在说:
“求你,别让我见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