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密林树木茂盛,地形复杂,猎物隐匿其中,要想捕到需要眼力和准头,因此是绝佳的打猎场,备受王公子弟欢迎。
可要在这暗夜中到林子里寻人,却不是一件易事。
苏怀瑾带着一队人马在密林里四下搜索,始终不见人影。大伙儿喊着陆渊的名字,应他们的只有山谷的回音,震得苏怀瑾心头直发慌。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到陆渊离席时间不长,必然不会走太远,便叫住手下,就在近处仔细找。
走了大概不到百米,苏怀瑾听到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他加紧几步朝那边走去,果然隐约看见树下蹲着一个人。
他快速向前,脚下带出的声响也惊动了那人。
那人猛地回头,正是阿弥古。
夜色笼罩,苏怀瑾起初只看到他一个,等走近看到地上躺着的陆渊时,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冲上去,一脚踢在阿弥古的后心。
阿弥古猝不及防倒在地上。苏怀瑾顾不上他,冲过去扶起陆渊,急声问:
“陆渊!是我!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苏怀瑾边说边翻来覆去在他身上检查。
人睁着眼,有意识,身上没伤,衣冠整洁。
又听到陆渊哑着声音说:“无事。”
阿弥陀佛。
谢先生在天上护佑。
苏怀瑾一路上都在心里念叨,拜完神明求先生,不要让陆渊有事。
幸好。
确认陆渊无碍后,苏怀瑾转过头看向阿弥古,他的眼睛死死盯在阿弥古身上、缓慢起身,像一头马上就要爆发的雄狮。
阿弥古被这目光吓得一怔,立刻换了副面孔:“殿下误会了!我是来林子里追猎物的,见陆大人倒在地上,就想上前扶他.....这跟我没关系啊。”
阿弥古今日对陆渊一直是过分关注,苏怀瑾不信与他无关。
他眼里的杀意未减,抓着佩剑的手紧了又紧,起身向阿弥古走去。
忽然,他的手被拉住了。
他回头,陆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他跟陆渊独有的默契,意思是:不可。
攥紧剑柄的手慢慢松开,
见苏怀瑾并不决意要杀他,阿弥古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
“殿下,您还是先看看陆大人吧,我看他好像动不了了。”
苏怀瑾不再理他,俯身问陆渊:“你怎么了?为什么动不了?”
陆渊轻声说:“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苏怀瑾没再多问,俯身将陆渊打横抱起来便往马匹的方向走,再没看阿弥古一眼。
阿弥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卖谁不是卖?我当你有多高贵。”
陆渊浑身发软,确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江临和苏怀瑾一起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扶上马背。
苏怀瑾着急往回赶,又怕陆渊颠簸,全程紧紧箍着他,陆渊使不上力,只能乖乖倚在苏怀瑾胸前,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到了太子营帐,苏怀瑾把人抱到榻上,转身就要去喊御医。
“不行。”陆渊拉住他,艰难地说,“是药……药劲儿过了就好了,没查出谁下手之前,不可惊动.....”
苏怀瑾看着陆渊浑身瘫软的模样,一下就想起了之前在北陵行宫被皇后算计的那次。
症状与他那日看起来相似,他顿时明白了陆渊吃的是什么药。
“就是阿弥古,是不是?我早看他今日见你就不怀好意。”他又要往外冲。
“别去.....没有证据。”陆渊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有人在宴会前塞了封密信给我,说若想知道谁把盐铁供给北连,就去密林。”
“所以你就去了?你看不出是圈套?”
陆渊没说话。
“我去杀了他。”苏怀瑾已经快疯了,起身就要走。
陆渊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可他没力气,手指堪堪勾住了苏怀瑾的袖口。
苏怀瑾力气大得很,往外一扽,竟把陆渊的上半身从榻上拽了下来。
“渊哥!”
苏怀瑾慌忙回身把人抱回去,再想撒手,陆渊就不让了。
他的胳膊软塌塌地搭在苏怀瑾背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喃喃地说:“不走。”
苏怀瑾感觉到一双手已经开始在他身上乱摸。
苏怀瑾:......
陆渊的唇裹着呢喃和喘息,蹭在他的脖子上、耳朵上,蹭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趁机耍赖,我不吃这套。”苏怀瑾稳了稳心神,板着脸说道。
话虽这么说,但他人没动。
陆渊没有力气,现在对他做的一切都也只是黏着、赖着、缠着。只要他抽身,陆渊决计留不住他。
可不知怎的,这药效像疫病一样,染得他也动弹不得。
“阿瑾......想你。” 湿热的空气落在苏怀瑾耳朵里。
他快要抵抗不住,赶紧把人推开,板着脸说:“陆大人不是看过医书,不是会解吗?需要我做什么?”
陆渊硬撑着往下蹭了蹭,把脸蹭进苏怀瑾原本推着自己的手心里,喃喃道:“我只和你有过,只习惯你。”
.......
苏怀瑾无奈,这简直就是耍无赖。
壁画上的仙子不可亵渎,但奈何仙子予取予求,非要纠缠。
苏怀瑾心一横。
救人救到底。
外头大家玩得正尽兴,不知哪家公子大手笔准备了烟花。绚烂的烟花一蓬接一蓬地升上去,在夜空中碎成万千流萤,又簌簌地落下来。
天地间尽是璀璨的喧嚣,让人不能窥听到太子行帐中的秘密。
烟花燃放的间隙,外头忽然静了一瞬,苏怀瑾赶紧轻捂住陆渊的嘴,压低声音制止他:
“嘘。外面这会儿正安静着,你想让别人都听见?”
话刚说完,有什么东西划过手心。
“陆渊——!”苏怀瑾脸憋得通红,“你这个疯子。”
苏怀瑾一直觉得陆大人娇气,尤其在某种情况下,爱哼哼唧唧,从来都只给碰一次。
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来来回回缠了他好几次。
他被缠得没办法,全都答应了。
到最后苏怀瑾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陆大人平时不是很厉害吗。”
“我没力气。”
声音是哑的,听着更可怜了。
有什么办法。只能要什么给什么。
京城里的贵胄们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此刻也跟着阿律星的召唤,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午夜中的篝火炽烈地燃烧,火星溅入夜色,明明灭灭,火苗窜得极快,一颤未落一颤又起,像一条条急着往天上蹿的金蛇,在夜风里抖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几度将熄未熄,却又被倏地窜起一蓬新的火焰。
帐外笙歌如沸,帐内热烈温存。
烟花放完了,苏怀瑾撑起陆渊的脑袋,把额头贴上去,严肃地对他说:
“你记住,我们还没和好呢,我这是在帮你治病。”
陆渊重复着:
“嗯,阿瑾还没原谅我,他在给我治病。”
众人已各回帐内歇息,帐外滴起了小雨,冲淡一整夜的喧嚣。
草茸茸、雨潇潇,帐内有情人,心中正祈盼暮暮复朝朝。
看着已经睡得安稳的陆大人,苏怀瑾心里不由后怕。
要是他再晚到一会儿呢?那禽兽会不会也把陆渊刚才的样子看到眼里.......他不敢再想了,多想一秒都让他不寒而栗。
可忽然又一阵恶心泛上来,那禽兽虽没看到,那他心里难道就没想过吗?
苏怀瑾心疼地拢紧被子,将人往里揽了揽。
陆渊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安稳。
苏怀瑾抬起眼,望向帐中跳动的烛火。那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晃,再凝住时,眼神已经换了。
第二日清晨,陆渊睁开眼睛,觉得自己身上好了些,嗓子也不紧了。
他还没完全醒神,就听见外头有人来叫:“殿下,殿下,出事了。”
苏怀瑾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陆渊,陆渊赶紧把眼睛又闭上装睡,苏怀瑾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走到帐外。
陆渊睁开眼,听着外面侍卫和苏怀瑾的对话。
“嘘,小声些。什么事?”苏怀瑾压低声音。
“启禀殿下,北连使团副使阿弥古大人不见了,他们的人说是阿弥古大人昨夜要去林子里追狐狸,再就没回来,怕是走丢了。”
“嗯,知道了,排一队人去找,务必找到。”苏怀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是。”
搜索的队伍很快就传回了消息。传信侍卫来报时,众人正聚在一处用早膳。侍卫说阿弥古确实出事了,搜索卫队是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他的。
“找到的时候,阿弥古大人……”那侍卫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
“快说,怎么了?”苏怀瑾催促。
侍卫这才敢接着说下去:“找到的时候,阿弥古大人的眼睛已被老鹰啄了去,我们在附近找到了鹰爪的痕迹。”
阿律星手中的勺子跌落在地,急问:“那阿弥古人呢?眼睛瞎了,可还有别的伤?人带回来了没有?”
侍卫低下头:“带回来了,但人已经……”
众人心头一沉,都明白了。
“怎会这样?”苏怀瑾问。
“回殿下,阿弥古大人像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那个地方倒是不高,本不致命,可那老鹰不仅啄了他的眼睛,还——”侍卫跪了下去,颤抖着说——
“还掏了他的心。胸口上一个大窟窿。”
半晌无人说话。
一旁公主帐下,苏淳儿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怀瑾,轻声说了句:
“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