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南军是在午时兵临城下的。
秋日的正午仍燥热难当,白花花的日光灼烤着城楼上的旌旗。
阳光照在建南军层层叠叠的甲胄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苏怀瑾身穿玄甲,披着储君独有的赤红战袍,以主帅身份站在城楼之上。
他望着下方那面写着“南”字的军旗,和旁边那面“霍”字帅旗。
「南」是建南,也是南疆。
「霍」是今日的主将霍克尔。
不同于昨日做孤胆英雄夜袭敌营,今日苏怀瑾面对的是真正的战场。
第一次大战,就遇到建南军混着南疆军一起来要他命这么极端的情况。
还是有些害怕的。
不慌不慌。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看他们那军旗上写的“南”字,看着怪难的,多不吉利。
他们赢不了,嗯,一定!
攻城军队里果然有象。
正如纪忠所说,每个象背上都有一个密闭的藤编战楼,南疆射手藏在其中,从唯一的射孔里架着弩箭。
这套组合,骁骑营还未近身就会被用弩箭射下马,即便骁骑营也用弓,也无法穿透密闭的炮楼。
如果有幸从弩箭中活下来,也无法冲上去近战。马一闻到象的味道就原地打转,根本不听使唤。
纪忠说他们曾经尝试以布条勒住马鼻子,让马得以近身。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近身也是徒劳。象腿的力量足以一脚踹死一匹马。
这时,建南军中一个身穿黑色玄甲的大块头策马出列。
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体格彪悍,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旧疤。
应当就是主将霍克尔了。
他用几乎标准的大乾话喊道:“昨日是哪个狗杂种烧我粮草,最好给我送出来,我先杀他祭旗,我还可以考虑进城后不动百姓。”
“否则,我们就要烹骨吃肉,拿云邑城的人充军粮。”
他的声音浑厚,颇具压迫感的声音说着骇人的话,让城楼上的人心肝都颤了颤。
怪会搞战前吓唬人这套的...苏怀瑾腹诽了一句,转头对城楼上的将士说:
“别听他瞎说,南疆信胡南教,下头那些士兵中,没有十成,也有九成都是胡南教信众,畜肉都不吃,给根儿香蕉就跟猴子似的高兴得不得了,还吃人?他们肠胃有这个功能吗?”
紧绷了半晌的城楼上爆出一阵压低的哄笑。
在这种时候,统帅脸色但凡有一丝变化,都会让将士们敏感的神经雪上加霜。
苏怀瑾这一个笑话,反倒把满楼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搅活了。
他随即转过身,冲城下厉声喊道:“本宫昨儿想着给你们崩点米花尝尝。怎的,都吃上了吗?香不香啊?”
霍克尔瞳孔一缩。说话的人身披赤红战袍,是储君才有的服制。
夜袭建南军营的,居然是大乾太子本人?
他心里不由得一沉,大乾的储君,竟有这样的胆魄与能耐?
怕是要速战速决了。
号角骤响,建南军的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步兵方阵率先压上,攻城车在盾牌兵的掩护下轰隆隆地向城门推进。
云邑城门洞开,守备军步兵列阵迎敌,刀枪碰撞,双方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绞杀成一团。
苏怀瑾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见步兵已缠住建南前锋,沉声下令:
“骁骑营,出阵。”
赵牧得令,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刀往前一指。
骁骑营骑兵如利刃般从侧翼切入战场,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刀光掠过之处,建南步兵阵列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
赵牧一马当先,骁骑营新练的骑阵配合默契,一时将建南前锋逼退数十步。
霍克尔远远望见这一幕,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他抬手一挥,数十头战象从阵列后方缓缓出阵。
象背上的南疆弩手从炮楼射孔中架起弩箭,弩矢如骤雨般朝骁骑营倾泻而下。
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即还击,可象皮太厚,箭头根本射不进去。
与此同时,骁骑营马群闻到大象的气味便开始焦躁,嘶鸣着原地打转,任凭缰绳如何勒也不肯往前半步。
骑兵的优势,在象阵面前瞬间崩塌。
苏怀瑾朝身旁的传令兵一抬手。
城楼上一枚火铳冲天而起,尖锐的啸声划破正午的天空。
城西河畔,密林边缘。
陆渊放下远眺的视线,翻身上马,身后数十名龙野卫同时从腰间抽出了竹笛。
陆渊将笛子凑近唇边,薄唇微启。
随即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鸣响从竹管中溢出。
紧接着,数十支竹笛同时奏响,声浪贴着地面滚过旷野,传进战象的耳朵里。
霍克尔一愣,这声音很熟悉,是......
幼象的象鸣!
不好!被算计了。
霍克尔用南疆话大喊:“控制住大象”
已经晚了。
第一头象停下了脚步,长鼻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困惑的嘶鸣。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整队战象的阵脚开始松动。
它们不再听从驭手的指令,纷纷调转方向,朝笛声传来的河畔走去。
驭手拼命抽打象耳,可毫无作用。
可大象对声音的敏感远胜于对疼痛的恐惧。
竹笛的召唤像是某种刻在本能深处的信号,让它们无法抗拒。
象背上的炮楼开始剧烈摇晃。原本稳稳架着弩箭的射手被颠得东倒西歪,弩矢失了准头,胡乱地射向空中。
建南军最坚实的屏障,正在一步一步离开战场。
赵牧抓住机会,勒转马头,长刀高举——“骁骑营,随我冲锋!”
骑兵如潮水般重新涌入战场,失去了象阵掩护的建南步兵顿时暴露在铁蹄之下。
陆渊策马沿河疾驰,笛声越来越急。
数十支竹笛的合鸣催促着象群加快脚步,战象开始小跑,炮楼猛烈晃动,弩箭手被颠得根本无法瞄准。
眼看着象队快到河畔,陆渊意识到时候到了。
他放下竹笛,拔出腰间短刀,朝身后的龙野卫打了个手势。
数十名轻功最好的龙野卫同时从马背上跃起,足尖点在象背上借力,翻身攀上炮楼顶端。
陆渊将竹笛往腰间一插,足尖点过马镫,整个人已如一道黑风般掠上象背。
象身剧烈颠簸,他膝弯微曲,上半身纹丝不动。
他短刀反握,刀锋撬开藤甲的缝隙,顺势扣住里头弩箭手的肩往下一带。
那弩箭手哪里想到有一天能被人从象背上拽出来,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扔到地上摔得半死。
远处城墙上,苏怀瑾望着西侧河岸。
离得太远,他分不清哪头象上的黑影是陆渊,但心里已经激动得不得了。
看着左边的更帅,但是右边那个动作更洒脱。
不对,最靠边那个怎么还能在象背上站得那么稳?
这是在...耍帅吗?那没错了,就这个!这个绝对就是他的陆大人。
至此,建南军第一次攻城以损失了三十三头根本叫不回来的大象为代价,彻底败退。
一炷香后,苏怀瑾带着城中主将亲至西城门迎接南疆的象群。
陆渊在象群骑着马,和象群保持一段距离,竹笛贴在他的嘴边,断断续续地发出幼象委屈可怜的呜咽。
三十三头母象本能地跟在他身后,温顺地踱进了云邑城门。
陆渊看见那一袭赤红战袍,翻身下马,走到苏怀瑾面前单膝跪地。
苏怀瑾心头颤动,伸手去扶人。
陆渊抬眸,眼中似有万千温柔,像是给心爱之人奉上聘礼一般,柔声说:
“我的殿下是大乾第一位有三十三头大象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