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邑城外,霍克尔率全部兵马卷土重来。昨日大乾太子害他白白丢了三十三头战象,今日他发誓要拿苏怀瑾的头颅祭旗。
大军压至城下,霍克尔远远便望见城墙上那披着赤红战袍的身影。
那抹红色映在他眼底,像一簇火苗被浇了油,腾地烧起来。
他攥紧缰绳,厉声下令:“直取城门!”
片刻后,云邑城门洞开,赵牧与纪慈各率一队兵马出城迎敌。
建南与南疆的士兵气势汹汹,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赵牧麾下的骁骑营动作利落,在战场上应变灵活,刀锋过处,勉强拖住了敌军前锋。
纪慈更是英勇无畏,长枪翻飞,挑落数名敌兵,全然看不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
可云邑守备军与他毕竟初次并肩作战,配合尚欠默契,几个回合便被敌军打得节节败退。
赵牧见势头不对,光靠骑兵硬撑,支撑不了多久,当即传令城楼放箭掩护。
霎时间,万千弩箭从城楼上倾泻而下,如骤雨般钉入敌阵,这才为骁骑营撕开一道回撤的口子。
城墙上,身穿玄甲、披着赤红战袍的那人面色严峻,转头对身旁的邢四方道:
“都尉,这样下去不行。每次出城迎战都要折损人马,城内兵力本就不足,照这般消耗,怕是撑不过今日。”
邢四方咬了咬牙:“公主殿下,实在不行,只能把陆大人临走前留下的杀招提前亮出来了。”
苏淳儿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军,点了点头:
“只好如此。”
......
建南城墙上,苏长广看着城外如天降恶鬼一般出现的上千铁骑,以为自己是花了眼睛。
旌旗蔽日,为首一将身披赤红战袍,身后“苏”字帅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苏长广一把抓住身侧副将的胳膊,手指陷进对方的甲胄里:
“那是苏怀瑾!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探子呢?探子都死到哪儿去了!”
副将面如土色,哆嗦着答:“王爷……我们上当了。这些兵是从西南茶马道绕过来的,那条路早就荒了......”
苏长广猛地推开他,踉跄着扑到城墙垛口前,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越逼越近的黑色铁流。
不是副将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没未曾想过。
一条穷途末路的狗,怎么会连家都不要了,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底跑到别人家门口来。
疯子,这死孩子跟他老子一样,都是难搞的疯子!
苏长广像是疯魔一般,对着身后的副将大喊:“给他上家伙!”
副将犹豫:“王爷....现在是不是距离不够,要不要把人引进城里再打。”
苏长广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吼道:“这里他妈的是建南!你老婆孩子不在城里?你要把家都轰了吗?现在就放!”
说完,他又冲着城墙上的苏怀瑾喊话,为他的杀招拖延时间。
“狗崽子,没想到你敢到这儿来!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在你小的时候就弄死你。”
苏怀瑾笑了,大声喊回去:“二叔!你要当皇帝你可以和我商量,咱们叔侄俩先把那滦京世家掀翻,咱们一家人什么不能商量。”
苏长广仰天长啸:“哈哈哈哈!你少放屁!我信你才有鬼,你和滦京龙椅上那个一个样儿,你们一定是要把我赶尽杀绝,不如我先动手。”
苏怀瑾暗自喃喃道:“知道就好。”
“你说什么狗崽子,大声点儿!是不是偷摸骂我?”苏长广又喊。
苏怀瑾笑着喊回去:“二叔!离这么远你别喊了,省省嗓子,一会儿我进去了,你跪着和我说。”
苏怀瑾喊大劲儿了,说完这话自己倒是咳嗽了半天。
陆渊在旁边的马上听着这叔侄俩你一句我一句,有点儿无奈。
他们老苏家,是吵架吵输了就不让进祖坟吗?
陆渊正在心里想着,只见那苏长广退到城楼深处,面色铁青,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阴鸷的冷笑。
这是.....陆渊反应过来不对,但短时间他没有头绪,只是直觉告诉他,要坏事。
他猛地去拉苏怀瑾:“阿瑾,不太对。”
已经晚了。
苏长广是个炮仗脾气没错,但不是个软蛋,都让人堵到家门口了,不拿出看家底儿的东西出来招呼,不是他性格。
只见他挥了挥手,三门黑沉沉的铜炮从城墙的暗门中被推出。
这东西,南疆人都不知道苏长广有,这东西叫为“雷公炮”。
是苏长广越过南疆从更西的外邦学到的图纸,又用了中原的火药,藏在山洞里造了好几年,才做出来。
这是他敢图谋那个位置的最后杀招。
雷公炮一出,什么骑兵,什么象阵,全都完蛋。
炮身粗如象腿,炮口幽幽地指向城下。
“放!”苏长广嘶声吼道。
第一炮轰然炸响,炮弹砸在攻城阵中,碎石与血肉一同飞溅。
苏怀瑾的战马被气浪掀得人立而起,他死死勒住缰绳才没有摔下去,一块弹片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玄铁上剜出一道焦黑的深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炮落在云梯左侧,将一架半搭的云梯拦腰炸断,攀在梯上的士兵惨叫着坠入护城河中。
“阿瑾,先避开!”陆渊将苏怀瑾一把从他那惊了的马背上拽下来,拉到自己的马上,往城墙下面跑。
第三炮正中一辆攻城车的前轮,木屑纷飞,推车的士卒被气浪震得横飞出去。
城墙上残余的建南守军趁机放箭,弩矢如蝗,一时间攻城之势被生生压了回去。
苏怀瑾按住肩头那道焦痕,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硝烟,钉在城楼上方三门大炮上,大声喊陆渊:“渊哥,你看那东西最远能射到哪里?”
陆渊快速张望,片刻后,给出答案:“三十丈!”
“全军退后三十丈!”苏怀瑾迅速下令。
见对方退了,苏长广在城楼上又狰狞地笑了起来:
“苏怀瑾小儿,你还嫩着呢!再来啊!我这儿的炮子儿多的是!”
城墙跟下,苏怀瑾按住自己胳膊上流血的地方,艰难地脱下盔甲。
陆渊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洒在上面,又伸手解下自己的发带,紧紧地缠在他的伤处。
此刻他的头上没了发带,青丝四散,落在他身上的盔甲上,又是另一种美。
“陆大人,等咱们这仗打完了,你一定要这副样子给我一次。”
陆渊飞速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苏怀瑾等他把发带缠好,尝试动了动胳膊,又说:
“渊哥,这样下去不行,大军根本近不了身,须得像我们这样,近了城墙,避开那大炮的射程,才有机会。”
片刻后,他向纪忠下令,让弩手上弦,列阵掩护,精锐分三队,绕过火炮正面,从城墙东西两侧与正面同时攀墙。
霎时间,弩箭如飞蝗般向城楼倾泻,密集的箭雨压得城垛口的守军一时间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三队精锐从硝烟中无声地散开,贴着城墙根的死角向两侧迂回。
只见无数铁爪抛上城垛,绳索绷紧,数十道身影同时攀着粗糙的城墙向上爬去。
看着城墙下的阵型变化,苏长广用他这么多年的战场经验,也迅速判断出苏怀瑾要做什么了。
片刻后,城上的守军举盾抵住垛口往下刺长矛,滚木与擂石沿墙倾泻而下。
有许多苏怀瑾的人被砸中坠墙,血沿着石缝渗进墙砖的缝隙里,染出一条条暗红的纹路。
陆渊见此状,突然回身对苏怀瑾说:“阿瑾,你信我吗。”
苏怀瑾点头,又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不许乱来。”
陆渊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抬手解开盔甲的系扣,铁甲一片片落在地上,露出底下的黑色中衣。
他低头撕下衣摆的一道布条,双手绕到脑后,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束紧。
指尖穿过发丝,干脆利落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整个动作不过片刻,那张被硝烟熏染过的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下颌线条利落,眉眼沉静,束紧的发尾垂在肩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中拔出的刀。
苏怀瑾看得有些发愣。
这副样子......好看得惊天动地。砸在他心口上的震感,不亚于刚才那门雷公炮。
陆渊绑好头发转身要走。
苏怀瑾猛地回过神来,冲那道背影大喊:“陆渊!你要是死了,我也服毒!”
陆渊脚步未停,只侧过脸,声音从硝烟那头传过来:“放心吧,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