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邑城外,霍克尔开始了第二轮攻城。
邢四方不敢再派人出城迎战,城中虽留下的都是精锐,但毕竟人数太少,抵不住外头的几千大军。
他只能下令据守城墙,用弩箭一拨一拨地射落攀爬云梯的敌兵。
可这只是饮鸩止渴。打掉这边,那边的云梯又架上来了,城下还有攻城车虎视眈眈
正在焦灼之际,消息传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公主殿下,请下令。”邢四方退后半步行礼,对身旁的宁安公主苏淳儿说。
他行走四方多年,做官全凭一条铁律,凡事都不挑大梁,自然不担责任。
于是他有太子靠太子,太子不在就靠公主,毕竟在大乾,听姓苏的话总没错。
苏淳儿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攻城大军,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传令,弩手换火箭。”
命令传下,城墙上立即动了起来。
弩手在箭尖缠上浸透火油的麻布,引火点燃,弓弦齐齐拉满,射向正攀城楼的敌军。
如果哪里攀上来的人多了些,便是一罐燃着火的油当头浇下。
云梯瞬间被烈焰吞没,火苗顺着木梯与绳索蔓延,惨叫声混着焦糊的气味在城墙上空弥漫。
城墙前腾起一片火海,浓烟翻卷,暂时挡住了建南军的攻势。
这就是陆渊走之前留下的最后杀招。
......
百里外的建南城,苏怀瑾的大军被同样的招数逼退。
混着油布条的火箭射下,霎时间,攀上城墙的数个云梯皆倒入火海。
比起经验,苏怀瑾承认自己小瞧了他这二叔,毕竟是盘踞边陲十数年的建南王,多少次战争中出生入死,他和陆渊能想到的,苏长广未必不会想到。
即便他们已经绞尽脑汁布下这声东击西之局,没有在云邑城里等死。但到了建南城外,还是被苏长广早就准备好的三门大炮轰得节节败退。
在城墙的凹陷处,一道黑影正利落地用铁爪攀得越来越高,一直攀到苏怀瑾看不到的地方。
苏怀瑾收回目光,向身后的副将下令:“稍后我若在城墙上得手,立刻让纪忠大人找机会把攻城车开到近处,直取城门。”
说完他便抬手解开盔甲的系扣,赤红战袍与玄甲一片片落在地上,露出底下与陆渊如出一辙的黑色中衣。
他紧了紧肩上缠着的发带,钩上铁爪,深吸一口气,吹响胸前的哨子。
霎时间,本在城墙根各自为战的周大宝、江临、山猫三人迅速向苏怀瑾靠拢。
他们见到殿下只愣了刹那,便也默契地如他一般褪下战甲,勾起铁爪。
身后的云邑副将看这架势,赶紧上前阻止:“殿下,您不能亲自去啊,您是主将,怎能亲自登城。”
苏怀瑾回头看他:“你没成亲呢吧?”
那副将一愣:“下官....成亲了的。不是,殿下,您先听我说——”
“那若你妻此时已经攀上这城墙,你去不去?”苏怀瑾打断他。
副将彻底懵了:“我....她哪儿会爬墙啊。”
“可我妻会。”苏怀瑾已经顺着墙根攀了上去,他吸了口气,压过肩膀上的疼痛,头也不回地说:
“他什么都会。”
片刻后,四道黑影攀上城墙一角。
苏怀瑾落地后第一件事便是扫视城楼,目光急切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见人。
他心上微微一沉,但手上没有丝毫停顿。
四人沿着城墙垛口内侧的沟道潜行,所过之处的弩箭手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抹了脖子,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垛口下。
直到接近主城楼,苏怀瑾才终于看清那三门大炮的真正模样。
炮身乌黑,炮架精巧,周围的炮手正忙着填装下一轮弹药。
就在这时,主城楼角上一道黑影倏地闪过,苏怀瑾瞳孔一缩——
是陆渊。
两人隔着硝烟对了一瞬的目光。
下一秒,两拨人几乎同时动了。
苏怀瑾从侧面扑向炮位,一剑挑开正欲点火的炮手手腕,刀锋顺势划过他的咽喉。
周大宝与山猫一人一边,短刀刺进另两个填弹手的后心。
江临守住退路,接连挡开两名扑上来的守军。
与此同时陆渊从城楼角的阴影中掠出,短刀反握,一刀扎进炮位指挥官的后颈,旋身又一脚将身旁的副炮手踹下城垛。
不过半炷香,三门大炮的炮手被清了个干净。
苏怀瑾冲城下厉声喊道:
“纪大人——攻城!”
攻城车隆隆推至城门下,失去了三门大炮的掩护,建南城门在连番撞击中轰然洞开。
纪忠一马当先率旧部杀入城内,喊杀声震彻整个建南城。
那些失去了家人、从建南叛军中逃出来的守备军旧部,此刻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杀反贼,为家人报仇!”
紧接着千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淹没了整条长街。
此时,苏怀瑾拎着剑大步向城楼正中的苏长广走去。
他臂上的伤口在攀墙时崩开了,血沿着发带往下渗,滴在建南城楼的石砖上。
苏怀瑾一剑刺出,苏长广连连后退,一把扯过身旁的副将挡在身前。
剑锋没入那副将的胸口,副将瞪大眼睛,缓缓滑倒。
苏长广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簇拥下退入城楼暗室,从密道口扔下一枚烟弹。
浓烟炸开,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待烟散尽,密道口已空无一人。
苏怀瑾见状先转头对周大宝交代了什么,周大宝得令后,刚要转身离去,又突然想到什么。
他容不得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很精致的包裹递给苏怀瑾:“殿下,如若我回不来,烦请您帮我把这个交给公主殿下,跟她说.....”
“兰时谢她的提携之恩。”
苏怀瑾一愣,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刚刚接收到的信息量,闻到那包里透出来的甜滋滋的味道,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对周大宝说:“你最好回来自己给她,我懒得同她多说话。”
周大宝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剑,转身离开。
“兰时。”苏怀瑾喊道。
周大宝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苏怀瑾。
苏怀瑾笑了:“你这名字,好听着呢!”
......
众人分头在城中搜寻苏长广的踪迹。
苏怀瑾搜到城西一处僻静的民巷,忽然停住了脚步。空气中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是火药。
他循着那股刺鼻的气味摸进一间破败的民院。只见一人正扒着院中井沿往下跳,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黑暗中。
可不就是苏长广!
苏怀瑾几步冲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从井口拽到地上。
苏长广反应极快,马上翻身而起,待他见到来人是谁,已从袖口滑出一枚袖箭,苏怀瑾想躲,但是已经躲不过去,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
那袖箭钉入他原本就有伤的那侧肩膀,箭刃没入皮肉,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上的力道撞得踉跄了一步。
苏长广趁机反扑。
他的功夫极好,盘踞边陲十数年,手上沾过的血比苏怀瑾见过的都多。
一柄短刀从腰间拔出,刀刀都逼向要害。
苏怀瑾挥剑格挡,肩上的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每一次挥剑都扯得伤口崩裂,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剑势渐渐慢了下来。
苏长广一刀挑开他的剑锋,翻腕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狠狠撞向井台边的石墙。
后脑撞上粗砺的石面,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转瞬间,苏长广的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小崽子,”苏长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就凭你,想要拿住我,到地底下去向先帝赔罪去吧,跟他说你是怎么欺负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的。”
苏长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疯魔一般。
说着,他手持短刃冲着苏怀瑾的脖颈划过去。
苏怀瑾闭上眼睛。
突然!一道黑影像从天而降的鹰隼般掠过院墙。
苏长广手中的刀柄突然被打飞,再一抬眼,陆渊已经稳稳落在井台另一侧。
苏长广弃了苏怀瑾,迅速捡起短刀刺向陆渊。
陆渊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苏长广的手腕,借他劈砍的力道往下一带。
苏长广重心被带偏,踉跄半步,陆渊右膝猛撞他的腹部,同时刀柄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苏长广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惨叫,弯刀脱手,整个人被陆渊反手拧住手臂按在地上,脸被压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此刻,身后江临、山猫等人赶来,将苏长广制服住。
陆渊第一时间跑到苏怀瑾跟前,将人扶起来,焦急地检查他身上的伤。
“渊哥,我没事儿,小伤。”
“当真没事?”陆渊问。
苏怀瑾点头。
陆渊的目光仍在他肩上那道渗血的箭伤上:“跟你说了一起行动,为什么一转头你就不见了?你到底有没有把你自己的命当命。”
苏怀瑾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笑了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苏长广被押出院子时,回头望着这两人,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当晚,建南地牢。苏长广吵着要见苏怀瑾。苏怀瑾在陆渊的陪同下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苏长广双手攥着铁栏,青筋暴起,“要是敢带我去滦京见那个王八羔子,我就让南疆踏平滦京!”
苏怀瑾看着他,面色平静:“你当南疆会听你的?你猜猜霍克尔若是知道建南被我打下来,他是会回头救你,还是绕道逃回南疆?”
苏长广怔住。
“二叔。”苏怀瑾的继续说:
“你不该打开庚离关,那是先帝交托给你的。先帝对你寄予厚望,盼你和你的后人千秋万代地守好它,你亲手打开,引贼入室,就凭这一条,你就该死。”
苏怀瑾说着,换上了一副冷峻的面孔。
恍惚间,苏长广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他硬撑着大笑起来,笑声在逼仄的地牢里回荡:
“先帝骗我!他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可他把什么都给了苏长明,把我扔到这么个鬼地方!”
“自古有君便有臣,又岂能人人都做君。”苏怀瑾的声音平淡。
“你少冠冕堂皇!小兔崽子,跟我一套一套的,还轮不到你!”苏长广气急败坏,目光忽然落在苏怀瑾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渊身上,又看看苏怀瑾,忽然发出一阵尖厉刺耳的笑声。
苏怀瑾看他,不明所以。
苏长广笑够了,开口说:“我笑我那傻哥哥,以为养了个好儿子,把我弄死就能让他的后人千秋万代坐稳皇位?他做梦!怕是皇帝哥哥还不知道吧——”
“他的儿子是个断袖!他别想有后了!我是败了,可我还有儿子!”
“我苏长广的后人会永远做他皇位底下的厉鬼,我让他永远坐不稳!”
“二叔,你是不是脑子不好?父皇还有个小皇子呢,你忘了?”苏怀瑾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确实给他找了个男人,是没法开枝散叶了,但是我那吃奶的弟弟可以啊。”
“而且。”苏怀瑾顿了顿,脸色瞬间冷下来,“你那么肯定你还有儿子吗?”
苏长广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周大宝!”苏怀瑾扬声喊道。
周大宝从牢门外走进来,将三个黑布包裹沉甸甸地扔在地上。
布包落地,一大摊暗红的血洇出来。
苏长广不可置信地凑近,颤抖着手一个个掀开。随即,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地牢。
“苏怀瑾!狗杂种——我杀了你!”
苏怀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先帝十六年,你不是没当过质子。为了维稳和南疆的关系,先帝把你送到南疆待了三年。在人屋檐下仰人鼻息的滋味,你不是没受过。”
“你如今想把我这三个兄弟也送到南疆?你好天真。”
“你当南疆会庇护他们?我把他们拦下来,也算让他们走得干脆,少受些苦。”
苏长广双眼血红,面目扭曲:“你好狠的心!”
“你决定造反的时候,就该想到他们有今天。”苏怀瑾低声说,“反贼的儿子,不会有命活下去。”
苏长广像失了心智一般,攥着铁栏,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如此狠心,比你爹更甚。苏长明好歹还是个施行仁政的皇帝,你是什么狼子野心!等你坐上皇位那天,大乾必是人间炼狱。”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苏怀瑾说完,缓缓起身。
他身后地牢高墙上一扇窄小的偏窗正透进一缕月光,落在他笔直的脊背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冽的银边。
满室阴暗潮湿,唯有那一道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比平日更添杀气。
苏怀瑾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沉入骨髓的冷峻,那声音苏长广很熟悉,像是他父皇的,像是他哥哥的,那是一种独属于帝王的肃杀之气——
“教我功夫的师父,是一剑能挡百万师、十步斩千人的上官栈。”
“教我学问的先生,是纵横捭阖、一言可定九州的陆伯安。”
他停了片刻,语气变得轻了些——
“我的爱人,是‘在庙堂可为宰辅、踏沙场便是将才’,有谪仙之貌的陆渊陆大人。”
“我自然,会做得比我父皇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