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抱着人往门口走,一路上引得广平侯府里不少人驻足偷瞄。
苏怀瑾目不斜视,全程都绷着下巴冷着脸,大有一副“陆大人是我的人,不要命的尽管来惹”的样子。
到了马车边上,陆渊搭着苏怀瑾的手拍了拍他,苏怀瑾会意。
一松手,陆渊就从他身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脚不麻了?”苏怀瑾问。
“本来也不麻。”
苏怀瑾扶着陆渊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两人坐稳后,马车缓缓挪动。
苏怀瑾侧过头,嘴角噙着笑:“合着你是故意让我抱的?不嫌害臊了?”
陆渊不看他,自顾自地往茶盏中倒水喝。
喝了一杯才答话:“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告诉陆家的人,我有人护着。我可不得尽情仗着殿下的偏爱狐假虎威一通?”
听见陆大人的玩笑话,苏怀瑾不觉得好笑,反倒是心里头酸酸的。
方才在祠堂里,陆伯汉说自己原来会打陆渊,他不知道陆渊从前在陆家跪过多少次祠堂,又到底挨过多少次那戒尺的打。
那时候陆渊肯定也希望有人能来救他,给他撑腰。
苏怀瑾又庆幸,幸好今天自己来了,戒尺让他劈了,祠堂大门也给他踹了。
阴冷肃穆的陆家祠堂,是连蝴蝶、小鸟都不愿多停留的地方。
还好,在祠堂里独自跪了很久的少年,终于等到了那个能为他踹开大门的人。
那人在陆家一众活人、死人的见证下,手持宝剑,如救世英雄一般将他接走。
那些腌臢东西,再不能伤害陆渊。
苏怀瑾看着陆渊又咕咚咕咚地喝下两大盏茶水,皱起眉毛来:“你在祠堂这半天,陆伯汉那老贼连口水都没让你喝?”
“你看着,这老贼什么时候要是落到我手上,我准保渴死他不可!”苏怀瑾气愤地说。
陆渊还在往嘴里灌水,苏怀瑾心疼地拦下他:“好了,别喝太多,回家还有好吃的呢,别吃不下了。”
“嗯?”陆渊疑惑着抬眼。
“大哥,今天是你生辰,你忘了?”
陆渊想了想,腊月二十六,确实是自己的生辰,只是自从爹爹不在之后,自己就再没过过生辰了。
马车停在陆府门口。
两人刚跨进院门,陆渊就顿住了脚步。满院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廊下还缀着一排兔子花灯,暖融融的光映在雪地上,把冬夜都染成了橘红色。
“这还没到上元节,哪儿来的花灯?”陆渊问。
“江临去找做花灯的掌柜提前订的。”苏怀瑾说着,推着他往寝屋走。
推开寝屋的门,陆渊又是一怔。满屋子都是鲜花——腊梅、水仙、山茶、贴梗海棠,凡是冬日里能寻到的花,高低错落地摆了一室。
花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把整间屋子烘得像提前入了春。
屋子正中央堆着一摞锦盒,大大小小,摞得老高。
陆渊大概扫了一眼,足足有二十三个。
“这是过去二十三年,给你补的生辰礼。”苏怀瑾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其中有几年咱们是在一起来着,当时也送过了,不过那时候都是些小孩子胡闹的礼物,不算数,今天一并补上。”
陆渊说:“怎么不作数?你给我编的竹蚂蚱,我现在还留着呢。”
苏怀瑾笑了:“扔了吧,怪丢人的。”
“才不。”
陆渊拿起最上面那只锦盒,打开,是一方端砚,砚边雕着竹节纹,石色温润。
又打开一个,是一串戴在脖子上的珠链,珠子颗颗圆润,缠在指尖微微发凉。
再往下翻,竟翻出一把小小的平安锁,银制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哦,那是给一岁陆渊的。”苏怀瑾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陆渊还要再拆,苏怀瑾叫住他:“晚上我陪你慢慢拆,先去吃饭,不然饭就凉了。”
说着他拉起陆渊的手,走到饭桌前。
陆渊垂目,正对上一桌琳琅满目的饭菜。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杯盘,忽然停在其中一道炒腊肉上,那腊肉切得薄厚不一,配着干辣椒和蒜苗,油亮亮的。
“这是云邑的?”陆渊问。
苏怀瑾点头。
陆渊心头一颤,他只在云邑随口说过一句好吃,这人竟记住了。
再往桌上看,不对,这桌菜怎么个个都眼熟。
炸圆子、糖醋鱼、八宝鸭、桂花藕……
“这些……都是你做的?”
正巧江临端上来最后一点心,听了这话顺口便道:“陆大人好眼力,我们殿下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呢。”
陆渊回头看着苏怀瑾,动情地拉起他的手,轻声说:“谢谢殿下。”
苏怀瑾歪过头,眼底噙着笑意答:“愿意为陆大人做这些。”
陆渊轻轻捏了捏握着的手,苏怀瑾下意识地往后抽了一下,眼角微微颤动。
陆渊狐疑地举起他的手,看了又看,好家伙,指尖上分明有好几个水泡,手背上还有一处被油溅起的红痕。
他喉头发紧,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把那只手捧起来,一寸一寸地吻过。
苏怀瑾被他亲得有些不自在:“不碍事,炸元宵的时候进了点水,过两天就好了。”
江临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掩上了。
陆渊这才看到桌上最后那道点心,那是一盘粉红色的花型酥皮糕饼,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枚都只有半个巴掌大。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玫瑰馅的,甜得克制,花香却很足。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苏怀瑾:“那年在宫宴上吃到的糕饼,真是你做的?”
其实苏怀瑾回宫后,有一年是给陆渊送过生辰礼的。
那是陆渊二十岁的生辰。
那年的腊月二十六,恰逢宫宴,最后一道菜是一款酥皮的点心。
那年陆渊刚升四品,刚刚够上能参加宫宴的品级,座位和一众低品级的小官一起,各自桌子靠的也更局促些,他很容易就看到左右两侧桌上端来的食盒,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别人都是黄色的花型,只有他的那碟,是一朵粉色的桃花。
他咬了一口,很惊讶。冬日里,宫中的玫瑰都是各宫娘娘用来赏玩的稀罕物件,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手笔,把它做成饼馅?
再咬一口,甜滋滋的,陆渊很少吃甜食,那次也是把整块饼都吃完了。
这时,身旁同样第一次参加宫宴的年轻官员说道:“这咸肉馅料当真不错。”
陆渊愣了一下,嗯?咸肉的吗?
“所以,那时候的糕饼,也是你做的?”陆渊端起面前满满一碟糕饼,细细打量着。
“是啊,我是买通了御膳房的小太监,才给你换了糕饼。”
“后来那小太监嘴巴不严实,到底还是把这件事传出去了,后面传着传着,居然说我有心毒害你。”苏怀瑾说着,自己也好笑起来。
陆渊听了也忍不住笑出来。
那时一闪而过的疑惑到今日有了注解。
所谓偏爱,是宫宴上那一朵和别人都不一样的粉色小花。
即便是玫瑰最稀缺的冬日,陆大人也在自己二十岁生辰这一天,尝到了一口属于他的玫瑰香甜。
如今他望着满满一碟粉色的玫瑰糕饼,忽然觉得,以后的甜不再是宫宴上需要贪恋的那一口了。
苏怀瑾会不遗余力地给他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