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渊醒来时，身边床榻已经空了，起来在屋里寻了一圈也不见人影。
他叫来朵儿：“殿下回去了？”
“回公子，殿下在厨房呢？”
陆渊愣了一下，这人一大早去厨房做什么？他披上件厚袍子，又随手捞了件大氅，起身往厨房去寻。
一进厨房的门，可不就看见苏怀瑾正混在府上一众厨娘中间，忙得不亦乐乎。
再一看，各个灶上都开着火，屋里热得直冒汗。陆渊将手里的大氅递给朵儿，走到一群人身后，咳嗽了两声。
没人理他，连个回头的都没有。
陆渊好奇，这是做什么呢那么专心？
他凑近去看，发现动手的只有苏怀瑾，这会儿正切着什么他不认识的绿叶子，嘴里念念叨叨的。
他离得远，听不见苏怀瑾说的是什么，只看着周围的厨娘都听得入神。
“咳——”陆渊又重重咳嗽一声。
“陆大人.......”终于有人发现他，连忙招呼。众人听见这声儿，才发现陆大人在后面站着，纷纷让开。
苏怀瑾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睛被灶上的火光映得亮晶晶的，脑门上还挂着汗珠：“陆大人醒了！”
陆渊皱起眉来：“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让殿下干活，你们倒歇着。”
大伙儿互相看看，不敢说话了。
陆渊府上的人都是苏怀瑾精挑细选的，尤其是内院伺候的，全是名副其实的自己人。
有苏怀瑾在宫里带出来的老嬷嬷、有过去照看苏怀瑾的宫女姐姐，现在岁数大了，一放出来就让苏怀瑾接到了陆大人府上。还有陆大人在广平侯府时用惯了的老人儿，都是过去伺候过陆伯安的。
内院里伺候惯了，大家对殿下和公子的关系都是心照不宣，对殿下自然也没那么拘着。
其中有个厨娘小声说：“是我们在跟殿下学做汤呢.....”
“是呢。”苏怀瑾举着个勺子，乐呵呵地接过话，“你别骂她们，是我叫大家来学的。”
陆渊的目光越过好几层人，望向里头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漂亮脸蛋，声音不由得放柔了：“怎么一大早还煲上汤了？瞧你出这一脑门的汗，一会儿出门受了风怎么办。”
这话说得三分嗔怪、七分柔情。
府上这些嬷嬷婶婶姐姐们哪里听过陆大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个个脖颈发麻，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抬头。
苏怀瑾倒是听习惯了，在他身边，陆渊什么时候用过别的语气说话，比这更腻歪的多着呢。
“这是鸡汤。没听过腊月二十七，要杀年鸡吗？”苏怀瑾说完，往汤里放入最后一种佐料，又对身边的人道，“这就成了，再煲上半个时辰便好，往后公子若是想喝，你们就这么给他做。”
说完扑棱扑棱手，朝陆渊走过来。陆渊先拿了湿帕子替他擦净手，又换干帕子擦脸上的汗。
等脑门上的汗都落了，脸上的红也退了，才拿大氅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出门时又把苏怀瑾拥得极紧，别说外头的寒风钻不进来，苏怀瑾差点连气都喘不上。
厨房里的嬷嬷婶婶姐姐们，看着手上都忙得很，其实都偷偷看着两个人，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等人走了，一个岁数大些的厨娘说：“我看，这俩男人也能过得好日子，咱们公子和殿下，都心细着呢。”
这话顿时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一个说：“我从来没见过公子用刚才那样的语气说话，吓得我都不敢喘气。”
另一个接道：“这算什么？有一回我去给公子送茶，还听见公子叫殿下.......哎呀，我说不出口。”
“快说呀，急死人了，叫的什么？”众人连声催促。
那厨娘臊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道：“公子叫他……媳妇儿。”
厨房里又炸开了一锅粥。
“要按你这么说，那咱们公子是上头那个？”
“不一定，前些天公子还让我给殿下煲牡蛎汤，说是殿下累着了……”
“啧，搞不懂，他们男人之间的事，咱们搞不懂。”
这时，最先开口的那位老厨娘正色道：“这些话在自家院子里说说便罢了，出去一个字也不许提。不能给殿下和公子惹麻烦。”众人皆应，这才打住了话头。
回到屋里，陆渊替苏怀瑾解开大氅，忽然问：“我刚才听你说，让她们煲汤给我喝——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出门？”
苏怀瑾望着他，弯起眼睛：“陆大人怎么在这种事上这般敏锐。”说着便伸手搂住陆渊的腰，轻轻安抚，“昨儿我去文渊阁，听方阁老的意思，年后父皇有意让我送苏淳儿出嫁。”
陆渊一怔，不说话了。
“你别发愁，这一趟我只送她到云洲。去的时候浩浩荡荡一队人，走得慢些，回来我快马加鞭，两日便到了，前后也不过六七日。”
“哦。”
苏怀瑾歪头看他：“六七日，陆大人能接受吗？”
陆渊撇了撇嘴：“已是极限了。”
苏怀瑾笑出声来，又抱着他黏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正色道：“年后骁骑营要按方阁老的提议办校验，那些从云邑招上来的骑驴孩子们得提前训一训，不能让人拿住错处。我想着这一趟把山猫和江临留下来帮我做这件事，纪慈一个人忙不过来。”
陆渊问：“你要带大宝去送亲？”
“嗯。怎么了？”
“没怎么，我还以为你会带江临，他路上不拘着你，带大宝出门，你可不那么自由了。”陆渊说。
苏怀瑾被他逗乐了：“你是不是把我当小狗，觉得只要放出去就会乱吃东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猜大宝是想去的。”
陆渊琢磨着这句话，一时也品不出其中深意，正想问，苏怀瑾已把朵儿唤了进来。
“你把门外箱子里那些没用过的兔子灯送到纪小公子府上去。跟他说，头一年在滦京过年，不可太冷清，让他回来过。”苏怀瑾吩咐着。
朵儿为难地站在原地：“殿下，我看他不一定来。纪小公子自从搬出去，一趟都没回来过.....”
苏怀瑾看着他有些黯淡的神情，笑道：“你就说是我和陆大人喊他回家吃饭。”
朵儿垂下眼：“我不去。”
听到这儿，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陆渊愣住。自从知道纪慈喜欢朵儿，他这个能当半个家长的，基本都是不闻、不问、不同意也不干涉。这会儿他就是奇怪，朵儿从来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拒绝，这还是头一次开口说不。
“为何不去？”苏怀瑾问。
朵儿一脸委屈：“上次在路上碰见他，他在马上明明看见我了，却故意绕着走。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了他。”
苏怀瑾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听我的，去一趟。他那是脑子有病了，你去了，他病准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