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一日,阿律星率北连迎亲使团到了滦京。
依大乾典章,外藩属国求娶公主是邦国大事、皇家大典,须行一套繁复的礼节。
头一日在宫中设祭礼,向上天、社稷、列祖列宗禀告——
今外藩归心,皇室以公主和亲,联两国之好。
宫中也要特设祈福道场,请高僧入宫,诵《护国经》《平安经》,祈公主路途无虞、福泽绵长。
第二日就是根据钦天监所择吉时,逐一完成纳采、纳征等嫁娶之礼。
启程当日,太和门外设仪仗,建明帝携百官送宁安公主出嫁。
太子苏怀瑾作为送亲使,全程立于宁安公主身侧,执掌送亲仪节。
仪式纷繁,从卯时二刻开始,过了巳时才到了最后一项:拜别圣上。
这还是第一次,苏怀瑾如此长时间地和苏淳儿待在一起。
看着苏淳儿端庄大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项仪典,他心中百感交集。
当初苏怀瑾听闻苏淳儿要嫁到北连时,心里有百般不愿。
他曾自恃大乾国力强盛,时局稳定,无需靠出嫁公主维持稳定。
自经历建南一役后,他方才醒悟,想要维系邦国安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里头的狼子野心无论何时冒头,外头的虎豹都可随时揭竿而起。
北连草原上虽部族众多、纷争不断,但亲手结束内乱的新主阿律提却有着铁腕手段。
不过统一草原短短几年,北连的兵马数量就翻了一番。
如果不提前维稳,那幅员辽阔、与大乾有着一条绵长边界线的北连就会是未来最大的威胁。
苏怀瑾扪心自问,如果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不是父皇,而是他,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他或许会考虑苏淳儿的感受,可是如果苏淳儿不断然拒绝,他应当也会这样决定。
眼前,苏淳儿身着公主朝服,珠冠垂旒,正缓步往殿上走。
走到建明帝跟前,她停下脚步。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时抬起头,正对上建明帝的目光。
苏淳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教她写字,她总写不好“安”字。
父皇教给她一个窍门,说“安”字底下是个“女”,女子平安,家国才平安。
后来一语成谶,父皇为她选的封号中就有个“安”字。
如今,大乾也真的要用一个女儿,去换两国边境的宁安。
苏淳儿并不后悔。
她觉得很划算。
看着面前的女儿,建明帝似乎是有许多话要说,他抬起手,良久才说了两个字:去吧。
苏怀瑾离得很近,他甚至看到在今日这样的寒风中,父皇的额头上竟然都是汗珠。
又看到他的胳膊居然在抖。
建明帝习武,身子一向康健,苏怀瑾心想,或许纵使是帝王,也没办法坦然面对骨肉分离。
苏淳儿垂下眼帘,又行了一礼:“父皇照顾好自己,待女儿来年省亲时,再回来看父皇。”
起身时她偏过头,将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这样的场合,她不能掉眼泪。
建明帝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身上的颤抖加剧。
身后的刘全及时扶住他:“陛下,宁安公主明年这时候就回来省亲了,就又见着了,陛下千万不要太过伤怀,保重龙体啊。”
建明帝倔强地推开他,低声道:“不妨事、不妨事.....”
他颤抖着抬头,看着天上被云层挡住的太阳,风似乎刮得更大了。
......
午时,北连迎亲使团、大乾送亲的队伍在滦京城外整装待发,等待吉时。
阿律星到了滦京三日,排满了各种礼仪活动,还没有私下见过他的太子哥哥。
这会儿在城门口,他远远便望见了苏怀瑾,一如往常,隔着老远便翻身下马,快步奔到苏怀瑾跟前。
他的目光先往苏怀瑾身后扫了一大圈,才一把将他的太子哥哥紧紧抱住。
朗声道:“太子哥哥,我都想死你了,这两日咱们都没机会一处说话!”
苏怀瑾笑着推开他,问:“方才看什么呢?”
“我看陆大人在不在。”阿律星吐了吐舌头,“他在我可不敢抱太子哥哥,陆大人回回见我那眼神,都像要吃人。”
“陆大人不在。”苏怀瑾又说他,“都要娶亲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太子哥哥,我心里怪打鼓的,公主好相处吗?这两天我们要么就是到处跪,要么就是听高僧念经,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感觉她......有点凶。”
阿律星把苏怀瑾一直都当作自家哥哥,全然不觉得在他面前讲他亲妹妹的坏话有什么问题。
“苏淳儿看着风风火火,其实人很仗义,你们身上有许多相似之处,会相处得很好的。”苏怀瑾安慰道。
阿律星想了想:“没关系,她要是脾气大,我就让着她,反正她是太子哥哥的妹妹,我会对她好,在草原上,没人敢欺负她。”
“嗯。”苏怀瑾捏了捏他的肩膀,“我们阿星长大了,也会是个很可靠的男人,哥哥信你。”
阿律星听到太子哥哥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一抹红晕攀上耳根。
这时,城门口驶来几匹马,是来传吉时的司礼监太监和钦天监大臣,苏怀瑾定睛一看,陆渊也在队伍里。
他猜到陆大人是来专门送他的。
这人,不是早上刚在家道别了吗?
凌晨,太子府。
“阿瑾,今日出发时,我应该在文渊阁和方阁老议云邑通商的事,怕是不能去城门口送你。”陆渊替他理了理领口。
“无碍,我不过六日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应当正休沐,若是想散散心,也可到出城去接我。”
苏怀瑾想了想:“就去晋州如何?正好在滦京和云州中间,我们玩上两日,再一道回来。”
陆渊没说话。
苏怀瑾凑过来抱他:“就这么定了!这样是不是就觉得好多了?分开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是不是?”
陆渊回抱他,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保护好自己。”
陆大人只有要分别时才会变得这样软乎乎的。苏怀瑾习惯了,柔声哄他:“放心吧。你自己在家要乖一点,这次是因为情况特殊不能带你,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这么久了。”
“嗯。”陆渊收紧手臂。
此刻,苏怀瑾望着马背上的陆渊,有些哭笑不得。这才分开多久,怎么还追到城门口来了。
司礼监太监宣读启程诏书,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整队间隙,陆渊下马向苏怀瑾走过来,苏怀瑾刚要往前几步去迎,却被陆渊一把攥住手腕往身后的马车拽去。
“上车。”
苏怀瑾被他一把拎上车,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按在车壁上狠狠亲了一通。
“唔——”苏怀瑾想推他,大庭广众的,堂堂太子被按在马车里这样亲,要是让人看见了,是怎么回事?
可想了想他又没忍心。
陆渊害怕分开,如果不是心病作祟,他断然是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能忍住把自己先塞进车里,没在城门口亲,就已经留面子了。
亲到苏怀瑾差点喘不过气来,陆渊才放开。
果然,这人眼圈是红的。
苏怀瑾捧着他的脸,心疼地问:“做什么?早上不是让你乖一点来着?”
陆渊不说话,眼睛盯着苏怀瑾的脸,似乎还想亲他。
“你怎么了,不舒服了是不是?”苏怀瑾稍稍加重了些语气,推开他。
心里又觉得他有些奇怪,说不上来,这次走的时间又不长,怎么感觉他这么不安?
陆渊不答话。
苏怀瑾捧住他的脸,“渊哥,不是说好了你去晋州接我?四日我们就见了,还不行?”
陆渊点点头,苏怀瑾轻轻拍着他的背。
外头传来礼官的催促声,吉时已到,不得不启程了。
陆渊这才松开手,下了马车,临走前又拉着周大宝反反复复交代,路上务必看好殿下。
启程后,苏怀瑾在车上心里乱套。他的不安是因为陆渊的不安。
从年后开始,陆渊好像是又陷入到过去那种害怕分开的情绪里。
上回去云邑倒还好理解,这一回不过分别四天。
四天啊!陆渊有时候忙起来恨不得住在文渊阁,四天不理自己的时候也是有的。
他到底是咋了?苏怀瑾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