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阿律星一直赖在苏怀瑾的马车上，兴奋地同他讲起自上次秋猎一别后，自己的趣事儿。
譬如草原上的骑射比赛他又拿了头名、再譬如头些天新得了一只虎头虎脑的草原獒、又或是成婚后哥哥会划给他一片新草场，他打算在那里建一座蹴鞠场......
他说得眉飞色舞，苏怀瑾便靠在车壁上听着，偶尔点头应和。
望着阿律星那副喋喋不休的样子，苏怀瑾心想，或许苏淳儿与他不会有夫妻之情，但和他在一起，至少可以开心。
“阿星，你想和苏淳儿成婚吗？”苏怀瑾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
问完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么个已经没有意义的问题。
或许是潜意识里，他想得到一个确认的答案，好让自己这个无能的储君哥哥，对出嫁藩国的妹妹少一些愧疚。
阿律星愣了愣。苏怀瑾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或是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政治联姻，哪有什么愿不愿的。
可阿律星在反应过来苏怀瑾的问题后，立刻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想啊！”
苏怀瑾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疑惑道：“你喜欢苏淳儿？”
阿律星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讨厌她。”
“那为何想和她成婚？”
“因为这样我就和太子哥哥是一家人了，就可以真的管太子哥哥叫哥哥。”阿律星笑着望向他，满脸真挚地说，“哥哥不知道，我从刚入冬就开始盼着到滦京迎亲，这样就能早点见到你了。”
苏怀瑾怔住，心底那些模糊的疑虑被完整地勾勒出来，他试探着问：“阿星，你可知道夫妻间，应当是怎样的感情？”
阿律星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许久，说道：
“在北连，有一个照顾了我很久的阿姐，她的丈夫是个养马的牧人。他们俩几天不见就想，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对方高兴她就高兴，对方赛马输了，她也跟着发愁。她还老把我赏赐的东西留给她的丈夫，什么好的香的都往他那儿送……”
听到这儿，苏怀瑾恍然大悟。
阿律星此刻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情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对苏怀瑾而言，从少年时代，他喜欢陆渊不自知，到慢慢对这份情感有意识，他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路，也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苏怀瑾认真道：“阿星，听哥哥的，‘来接亲是为了见到太子哥哥’，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跟别人说了，听见了没？”
阿律星不明白太子哥哥为何这样要求，但是只要是哥哥说的，他就一定会答应，也会努力做到。
“嗯，我听见了。我不这么说了。”阿律星保证。
苏怀瑾点头，心里却想，这话非但不能让别的有心人听见，也断然不能让陆渊知道。
不然......以陆大人的性子，怕是当下就要上书一封，让父皇派他亲征北连，活捉阿律星，再拴结实了扔到东海里去。
队伍继续前行，苏怀瑾派周大宝随驾护卫公主的车驾。
周大宝策马跟在公主的马车侧后方，即便他始终和马车保持着一段距离，也依稀能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声啜泣。
他心头一震，斗争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啜泣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车窗自里头打开，车帘掀开一道缝，里面传来苏淳儿平静的声音：“何事？”
车窗外头没有回应，一只覆着连指铁护甲的手自车窗外探进来。
这是送亲队伍配备的护具，全手都被粗粝、冷硬的铁制护甲遮住，猛地看到这样一双手伸进来，苏淳儿不由地心惊了一下。
那只铁手缓缓展开，铁甲相撞发出轻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布小包，仔细一看上面还绣着一颗黄杏。
苏淳儿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云邑附近，那家她说过好吃的杏煎铺子。
她接过去，打开纸包，果然看到杏脯在油纸里挤得密密匝匝，金黄透亮，那股酸甜的清香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是哪儿来的？”苏淳儿又惊又喜地向车窗外问道。
“上回给太子府那几个小的买的，还剩了一些，给公主吃吧。”
周大宝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可以让苏淳儿相信这本不是给她买的，不过是剩下一些，随手给她罢了。
苏淳儿捧着那包杏脯，刚要开口道谢，对方先她一步开口：“殿下把窗子关上吧，外头风大。”
她顿了顿，还是将车窗轻轻合上了。
车内，苏淳儿将一枚杏煎放在嘴里，瞬间酸甜的滋味充斥着口腔，冲淡了不少路途中颠簸产生的疲惫，一同冲淡的，还有心中的苦味。
她珍惜地把剩下的用布包认真抱起来，手指触上包上那枚绣工极好的黄杏，轻声说：
“谢谢你，兰时。”
一阵北风正巧在此刻呼啸而过，卷起官道上的碎雪，把车内那句含糊的低语也吹得不知去了何方。
隔着车壁，外头只能听见风声。
车外，周大宝策马跟在车侧，铁甲握缰，目视前方，轻声说：“希望公主开心。”
北风呼啸，同样卷走了这句话，吹散在茫茫雪野中。
......
夜里，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嘉妃提着一只食盒款步而来，见了门口刘全柔声道：“白日里皇上送别公主，怕是要伤怀的。本宫特地熬了养心安神的莲子百合羹，想来瞧瞧陛下。”
“嘉妃娘娘有心了，只是陆大人正在里头向陛下禀报公务，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得空。”刘全满脸堆笑道，“娘娘不如先回宫歇着，这羹奴才一定亲手送到陛下跟前。”
嘉妃担忧地往殿内望了一眼：“刘公公，今日听人说皇上在太和门有些不适，你可要劝着些，不可让陛下熬夜伤身。”
刘全忽然皱起眉头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哪有的事，陛下龙体康健着呢。谁嚼这样的舌根？让咱家知道了一定掌他的嘴。”
嘉妃没再说什么，冲着身后微微颔首，示意婢女将食盒递给刘全。
刘全接下食盒，目送嘉妃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刘全提着食盒回到殿内，将羹汤放在御案上：“陛下，嘉妃娘娘给您熬了莲子百合羹。”
建明帝和座下的陆渊皆看了那食盒一眼，又重新回到方才讨论的云邑商道一事中。
不一会儿，陆渊起身走到桌边，打开方才刘全送来那食盒，盛了一碗热羹，双手捧到建明帝面前：
“陛下先用一些吧，凉了该伤胃了，待陛下用完，臣再接着禀报。”
建明帝伸手接过，微微颔首。
殿外飘起了雪花，殿内那盆墨兰开得正盛，幽香若有若无。
只是最底下的几片叶子不知怎的，已从叶尖开始枯黄，卷曲着垂在盆沿，看着没精打采的，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