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送亲队伍自晋州出发,准备前往云州。
到了云州,苏怀瑾就要和苏淳儿正式分别了。阿律星会带着她离开大乾的国土,走向辽阔又陌生的北连草原。
城门前,苏怀瑾问鲁津:“晋州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鲁津想了想:“晋州有一片湖,开春后有海鸟,景色很好。”
“有没有冬天便可去的地方?”见鲁津有些疑惑,苏怀瑾又补了一句,“我想着送完公主,回程时在晋州玩些日子,不知道哪里合适。”
鲁津思忖片刻道:“那臣倒建议殿下留在云州游玩,云州冬日景色极佳。”
苏怀瑾笑道:“知州这是怕招待我不成,非要撵我去云州。”
“绝无此意,殿下来晋州,想住多久便住多久。”鲁津连忙否认。
“这回还真得叨扰你了。出门前我与陆渊陆大人约好了在晋州碰面。陆大人,你见过吧?”
听到陆渊的名字,鲁津怔了一下,旋即迅速敛好神色:“知道,当然知道。陆大人的文章,比东阳书院加起来写得都好。”
“行,那过两天再会!”苏怀瑾说。
一炷香后,队伍出发了。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内,鲁津对身旁的晋州守备军都尉洪静塘使了个眼色。
洪静塘会意,转身离开了城门。
路上,苏淳儿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
“兰时,你说草原上会好玩吗?”
从滦京出来已有好几日,离家越远,她反而没那么脆弱了,这会儿还真的有些憧憬起未知的生活。
周大宝手中的缰绳握得紧了些:“回公主,下官......没去过草原。”
“那你想去吗?若是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和皇兄说,让你跟我去北连。”
周大宝一愣,好半天没说话。
苏淳儿意识到这话说的有歧义,赶紧纠正:“兰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去玩几日,然后再让小王爷把你送回来,不是让你跟着我,你.....别误会。”
周大宝道:“下官明白。”
苏淳儿不再说话了。
她明白侍卫跟着公主远嫁到番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永远忠于公主,你的后半生就要跟着公主一样蹉跎在草原上。
不仅如此,还要为维护公主贞洁的名声付出代价。
但凡跟着公主出嫁的男性侍从,都从司礼监中挑选,那都是要净身的。
苏淳儿懊悔地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兰时是骁骑营的副都尉,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前途灿烂如旭日。
刚才自己说的那是什么鬼话?
她警告自己,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了。
......
第二日中午,队伍已近云州地界。
离云州城门还有二十里时,众人见冬日的旷野上忽然扬起漫天雪尘,远远有一队骑兵迎上来。
远眺过去,隐约可以看到对方的打扮很陌生,不是云州守备军的服制。
阿律星勒马眺望,辨认了片刻,脸上果然绽开惊喜的笑容:
“是哥哥!是哥哥来迎我们了!”
苏怀瑾也松了松缰绳,可随即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这是云州地界。
原本定好的流程是:阿律提会在北连与云州接壤的地带接亲。
为何突然改在了云州境内?
他试探性地问:“阿星,你哥哥说过要到云州来迎吗?”
阿律星正高兴着,随口道:“没说呀,哥哥定是想给我个惊喜——”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远处那队骑兵越来越近,清一色的北连黑骑,马蹄声沉得像闷雷滚过冻土。
他认得这支队伍。
这是哥哥麾下战无不胜的一支铁骑,是替他踏平草原其他部族的死士。
死士.......
阿律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太子哥哥!”阿律星猛地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跑!”
苏怀瑾心中一惊。
阿律星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阿律提不是来接人的,是来杀人的。
可为何他能踏入云州境地?
苏怀瑾来不及再细想。
四野是茫茫雪原,身后的仪仗队都看到了远处气势汹汹压过来的黑骑,也都听到了阿律星撕心裂肺的警告。
此时惊马嘶鸣,乱作一团。
苏怀瑾迅速下令:“大宝,带一小队人,护送公主离开,骑马跑!一路跑回晋州去找鲁津搬救兵!”
“是!”周大宝得令,“殿下,您怎么办?”
“别管我,你只管带着公主跑,我自然也会跑。”
“快去!保护公主!去搬救兵”苏怀瑾吼道。
周大宝咬着牙应下太子令,随即将苏淳儿拉到自己的马上,策马向来路奔去。
阿律星焦急道:“我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这和你没关系。”苏怀瑾说完,立即掉转马头,“哥哥得去逃命了,你怎么办,跟我走还是回去找你亲哥?”
阿律星想都没想:“我跟着你!我护着你,我哥不会伤我。”
“那就一起跑!”
苏怀瑾下令所有人弃车,骑马分路往回逃。
霎时间,荒原上车驾全部丢弃,只余数十骑轻装简从,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白雾。
阿律星的马始终紧紧跟在苏怀瑾身后。
北连追兵如影随形,阿律提的骑兵也同时分出数路。他自己带一纵黑骑,只盯着苏怀瑾这一支穷追猛打。
铁蹄踏过冻土,在雪原上压出一道黑压压的潮线。
苏怀瑾伏在马背上,寒风灌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可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响。
离得越来越近了。
阿律星不断回头确认着距离,突然,他的瞳孔瞪大。
因为他看见哥哥阿律提正伏在马背上,从身后取下那柄弓。
那柄弓,阿律星认得。
当年草原上射鹰,哥哥就是用它,百步之外,一箭穿喉。
此刻,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律提架着弓指向了他的太子哥哥。
阿律星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霎时间,许许多多的念头一起涌上来——
太子哥哥会死吗?
他就要死了。
他怎么能死呢?
他死了,我再回滦京还能找谁玩去?
他死了,我还能盼望和谁见面。
他死了,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阿律星突然想起草原上那个照看他的奴仆阿姐。
她说她时常会想,她那马倌丈夫有一天要是没了,就好像草原上再也不会升起太阳,她也会像独自走在黑夜的草原上一样,吓死了、冻死了、再也没了。
阿律星不要他的太阳落下。
“我.....喜欢太子哥哥。”
阿律星看着箭头指向的方向,像是读懂了神喻般默念着。
身后,阿律提手中的弓拉满,箭在弦上,顷刻就会扎穿苏怀瑾的心脏。
苏怀瑾的眼神还追随着即将消失在视野中周大宝的马,确认他们是否甩掉了追兵。全然没发现身后的危险。
咻的一声,苏怀瑾听见了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
突然,侧后方猛地一股大力撞来,他的马被狠狠撞开两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跃上他的马背,紧紧压在他的身后。
呲——
什么被刺破了。
像极了校场上,箭矢结结实实射在靶子上的声响。
苏怀瑾猛地回过头,这才看到贴在他身后的人。
是阿律星。
与此同时,一股热流自苏怀瑾的身后喷溅过来。
鲜红的血液溅落在身下白马的鬃毛上。
霎时间,周围仿佛被抽空了,耳畔的厮杀声、马蹄声、刀剑的碰撞声......
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而迟钝。
“阿星!”
苏怀瑾嘶吼着,抵住他向前倒下的身体。
苏怀瑾向阿律星身后看过去,一支箭直插入他的后背。
他又顺着箭尾的方向看过去,是架着弓的阿律提。
此刻,阿律提的表情是僵硬的,他似乎也没想到阿律星会突然冲出来。
他的弟弟阿律星此时与大乾太子苏怀瑾同乘一马,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即便阿律提想再射一箭,也完全找不到缝隙,只能打在阿律星这个活靶子上。
“停止射箭!”阿律提用北连话下令。
所有黑骑收起了手中的弓,那些弓箭,本可以轻易将苏怀瑾射成刺猬。
苏怀瑾反手托住阿律星的脑袋,声音颤抖着:“阿星,别怕,哥哥在呢,哥哥带你回去!你会没事儿的。”
阿律星想要说话,可一张嘴,血又从齿缝里涌出来,滴在苏怀瑾的肩膀上、手臂上。
苏怀瑾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听见肩膀上靠着的阿律星居然在笑。
他在说什么,可是马跑得太快,风声太大,苏怀瑾一句也听不清。
不知跑了多久,苏怀瑾停下了。
因为晋州方向传来一阵更加轰鸣、磅礴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