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引着孙明济和孙嘉丽进了养心殿内,孙嘉丽怀中还抱着小皇子。
孙明济对于在养心殿见到陆渊似乎并不意外,目光只略略扫过他,向建明帝行了跪礼:
“臣孙明济参见陛下。”
建明帝冷眼看向他:“国舅平身。”
孙明济非但没起来,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臣叩谢殿下,准许嘉妃娘娘在宫中与双亲一叙,陛下恩泽,孙家定感恩戴德。”
“嘉妃许久没见双亲,这是应该的。嘉妃来谢恩便可,哪有国舅亲来跪谢的道理。”建明帝这话说得软乎,语气却是冷的。
孙明济的头伏得足够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能听到他过于谄媚的声音——
“嘉妃娘娘是我孙家的人,陛下给嘉妃娘娘的恩泽,就是给我孙家的恩泽。”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一种埋怨、甚至接近质问的语气:“可陛下连着几日不肯见嘉妃娘娘,朝野上下都说是我孙家失了恩宠.....”
陆渊立在原地,拳头攥紧。
见建明帝并不回答,孙明济原本伏在地上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继续道:
“所以,陛下为何不见娘娘?连小皇子也不见。陛下心里不会只当太子是儿子,忘了还有个孙家女儿给您生的亲生骨肉,真是——”他顿了顿,又说:
“偏心呐——”
孙明济的目光不再遮掩,直勾勾地看着皇上,像一条盘踞已久的蛇终于昂起了头,嘴角仍含着笑意。
“哼——”建明帝冷笑一声,对这大不敬之言似乎并不惊讶。
他转过头看向孙嘉丽:“爱妃,朕不过是三日未见你,何苦还跟国舅告状去了?是嫌朕平日待你不够好?”
孙嘉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下意识看向面前的孙明济,不敢去迎建明帝的目光。
“哦,对了。”建明帝站起身,缓步走到孙嘉丽身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
“朕还没谢谢你,连着给朕熬了一个月的汤羹,味道甚好。”他脸上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此话一出,孙嘉丽与孙明济同时变了脸色。
建明帝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松开,孙嘉丽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一旁宮人怀中的小皇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让这殿内的气氛更是紧张到极致,似乎一粒火星子便可点燃。
建明帝大声喝道:“把人带上来!”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小太监从侧门入殿,将他推跪在金砖地上。
那小太监面如死灰,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正是每日在御前伺候汤羹的贴身内侍。
建明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嘉丽:“这些日子劳烦你还专门找人盯着朕喝汤。”
“只不过,朕不爱喝汤,都赏给这盆花了。”他指了指殿角那盆已经彻底枯败的墨兰,“一日一碗,浇得勤快,你瞧这花,开得多好。”
孙嘉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断告诉自己——
我的选择没错......不会错的!
是堂伯孙明济同她说,如果不行此险招,她儿子的明日就如同那建南王苏长广。
被随便扔到一个什么离滦京很远的苦寒之地,被提防、被监视。
战战兢兢地仰人鼻息,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好。
一步踏错,最后的命运就死在那苏怀瑾的刀下。
可如果她愿意冒险,她的儿子便能改命。
都是皇上的儿子,为什么那冷宫里出生、没娘养的苏怀瑾能做这天下的主子?她孙嘉丽的儿子就要做毡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没错!还有堂伯、还有孙家......
即便下毒的事情被皇上发现、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也早就被皇上控制住,又能怎么样?
今日这皇宫都是堂伯的人。
皇帝的大限,就是今日了。
想到这里,她不再战栗,也同孙明济一样,定了神色,直视着建明帝。
建明帝笑出声来,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孙明济向孙嘉丽承诺的东西,能让这个刚刚二十岁、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有如此胆量。
孙明济不再跪了,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转身直面建明帝,眼中全无忌惮。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扬手展开。上头“禅位诏”三个字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陛下,写吧!禅位于二皇子苏怀忻,改元大赦。臣保皇上太上皇的体面。”孙明济说。
建明帝望着案上那卷黄绫,没有动:“若是朕不写呢?”
孙明济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簌簌地抖。
笑罢,他抬手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望向建明帝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轻蔑与怜悯:“让臣猜猜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笑着说:“哦!臣知道了,陛下是在想,自己死了没关系,还有大儿子呢?所以陛下这才千辛万苦地,把您宝贝的大儿子送到云州去了。”
说着,他缓步走向陆渊,揽上陆渊的肩膀,一副亲昵的样子:“陛下何苦还心存幻想,您那大儿子是陆伯安教出来的,也是个痴情种,陛下指望他能和陆渊断了,成婚生子?别做梦了!”
暖阁中的阴影里,听到陆伯安的名字,上官栈攥紧了拳头。
孙明济就是害了陆伯安的罪魁祸首,十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新仇旧恨一起算。
孙明济松开陆渊,继续道:“陛下清醒些吧,往后这皇位早晚都是小皇子的,即便苏怀瑾继承大统,他和陆渊又生不出儿子来,到最后不还是我孙家的血脉坐上龙椅,我就纳闷了!这有什么好争的?非要到那龙椅上过一过瘾不可?”
“爱卿一看就是没好好养过孩子。”建明帝开口了,“这稚子就像是白纸一张,谁养出来的孩子就是谁的样子。朕的瑾儿和渊儿,能把怀忻养成材,你们孙家只会把他养成暴君佞臣。”
听了这话,孙明济还是第一次露出虎狼的一面,只见他咬着牙道:
“想把我们孙家的血脉教成那些寒门之辈的走狗,让他站在寒门一边,一步步蚕食世家?绝无可能!你当所有世家子弟都和你的好徒儿陆渊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让陆渊没想到的是,皇帝教自己功夫的事情居然也被孙明济知道了。
他有些担心,孙明济比他们想象的更能隐忍蛰伏。
怕是还有什么是他们没料到的.....
片刻后,孙明济又收回了刚才那副狰狞的面目,换上鬼魅般的嘴脸:“陛下,小娃娃不能睡得太晚,我们怀忻只等陛下到子时,若子时,这诏书还未写完,臣可就不等了。”
说完,孙明济带着孙嘉丽和小皇子离开了养心殿。
刘全跟着三两步跑过去,将殿门紧紧关上。
忽然,他愣住了。
他看见养心殿外的广场上,无数穿着禁军甲胄的人,正持着火把从四面八方的甬道涌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火蛇在黑暗中汇聚。
火光中,密密匝匝的甲胄连成一片,将整座养心殿围得铁桶一般。
这是......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