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军队发起的那场大战,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黎明。
阿律提的北连骑兵还在军帐中酣睡,他们并非没料到大乾的军队会乘胜追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或者说,草原上的黑骑纵横北境多年,早已习惯了不可战胜的威名。即便上一次和纪忠交手吃了败仗,也想当然地认为是那三门雷公炮的威力所致。
阿律提已调整了骑兵阵型,采用更为分散的攻击队列,以为只要让雷公炮找不到密集的攻击目标,那几门大炮就是形同虚设的铁疙瘩。
这一次,大乾军队根本没带大炮。
阿律提勒马阵前,望着对面那位从未见过的主将。
那是个年轻人,看着还不到二十岁。
“派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黎明叫阵,怕是是来消耗我们的,提高警惕,速战速决。”他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首先引起注意的是大乾骑兵身上的装束,那衣甲制式几乎与北连别无二致,繁复厚重的旧式甲胄已被轻便利落的骑装取代,马上动作明显敏捷了许多。
紧接着他们又发现,改变的不仅是装备,还有作战风格。
阿律提下令骑兵分三路包抄,寻常的对手此时通常会收缩防线,可对面那支队伍却反其道而行。
中路不退反进,死死咬住阿律提的中军,左右两翼则以更快的速度向外展开,反倒将包抄的北连骑兵裹进了包围圈。
阿律提又下令变换阵型,佯退诱敌,想在黑河浅滩处设伏。
谁知对方追到浅滩之前便戛然止步,像是提前读透了他的意图,反手便是一轮弩箭齐发,将埋伏在河滩芦苇丛中的北连弓手钉了个措手不及。
“大汗,他、他们好像用了咱们北连黑骑的法子在练这支军队。”一旁的副将对阿律提说。
阿律提咬紧牙关:“去,抓个活口来。问清楚主将是谁,这支队伍什么来头。”
不多时副将回来了,面色难看:“回大汗,对面主将叫纪慈,今年刚满十七,是建南纪忠的儿子,年前才入的军。”
“乳臭未干、不成气候!”阿律提嗤道,又问,“这队伍是哪一支?”
副将吞吞吐吐,不敢往下说。
“说!”阿律提厉声喝道。
“回大汗,这是、是大乾太子苏怀瑾亲训的骁骑营,是完全按照北连黑骑的样式训的,在建南打败了苏长广,在京中平了宫变的就是这一支......”
阿律提瞳孔骤缩,猛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这话,绝不许让第三个人听见。”
副将慌忙应下,这其中的利害他又怎会不知。
两军交战拼到最后拼的是士气,若当对方是草芥,尚能与之一战。
若让底下士兵知道对面是连战连捷的劲旅,仗还没打完,自己先要泄了气。
阿律提重新望向对面。那个红袍小将,年纪虽轻,却有一身凌云胆气,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是整个草原的噩梦。
三十年前,北连与大乾的最后一战,那一战之后,北连便成了对大乾俯首称臣的藩国。
那时阿律提还是个六岁的孩子,视父汗为草原上不落的太阳。
直到遇见那个人——他不同于大乾其他的将领,比他们更狠厉、更狡诈、更难缠。
他单枪匹马将父汗挑落马下,也挑落了草原的太阳。
从此北连草原分崩离析,阿律提辗转多个部落,做了十几年阶下囚,最后被父汗的旧部救出,四处亡命,年近三十才重新统一草原。
那个人的名字,叫上官文宏。
眼前这个少年当然不及上官文宏,可他身上那种感觉,却让阿律提的汗毛根根竖起。因为他意识到一件极可怕的事。
在他的士兵开始退却之前,他自己先看见了大乾的来日——
储君精明强干,身边有良臣辅佐,还有如此年轻的悍将。
他久久地望着对面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又望向远方天际那一抹尚未散尽的淡淡月影,脑海中再度响起昨夜兰姑哼唱的那首歌谣。
真的.....选错了吗?
北连黑骑与纪慈的骁骑营缠斗得极为辛苦。
阿律提越想速战速决,骁骑营便缠得越紧。
他下令后撤,纪慈却像个不知收敛的少年,带着一股近乎恶作剧般的执拗,像是一个缠着大人陪他玩的孩子,紧追不舍地咬了上来。
晋州大营中,苏怀瑾收到前方战报,下令纪慈回撤,明日再攻。
可传回来的消息却是纪慈已率部横跨了黑河。
黑河是云晋两州之间的重要水系,跨过黑河,便已踏入云州地界。
眼下对苏怀瑾来说,最不可控的变数便是云州守备军。
究竟有多少已投敌,可以为阿律提所用?
若云州守备军尽数倒戈,黑河对岸便是阿律提张开的口袋。
“这个傻孩子,到底还是刹不住。”纪忠气得在仗中大骂,“殿下,纪慈如此这般不听军令,回头你把他脑袋砍下来,末将也绝不求情!”
苏怀瑾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舆图出神。身旁的陆渊开口安抚道:“纪将军,先不说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纪小将军叫回来。”
“不。”苏怀瑾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突然喊出。
帐中诸将皆是一愣。
紧接着,苏怀瑾沉稳的声音响起:“整军,全数开拔,随我一同跨过黑河。”
苏怀瑾看向他们:“我信纪慈,若不是他嗅到了什么,绝不会这般莽撞地追过去。”
他转过身,望向纪忠与陆渊,眼中掠过一道锐利的锋芒:
“今日,就让阿律提滚出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