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率大军赶到黑河岸边的时候,既没见到纪慈的兵,也没见到北连人的踪影,他立即下令派人去寻。
陆渊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马背上的朵儿,面露急色,坐立不安,便叫他一同跟着去。
朵儿领命,带上一支小队渡河,去找纪慈的部队。
过河后走了七八里路,一处尸山血海赫然横在眼前。远远望去,有北连的衣甲,也有大乾士兵的装束。
朵儿登时腿软了,翻身下马时险些跌倒在地。他踉跄着往前走去,看见大乾军服的人便俯身去扒开辨认。
他记得纪慈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可此刻满地都是被血浸透的衣料,到处都是红色,令他一次又一次地心惊胆战。
他遍寻不到,心下全都是懊悔,跪在尸堆之间嚎啕大哭。
自从来晋州的路上听闻纪忠说纪慈是纪家独苗、不可让他存别的心思之后,朵儿便下决心要离他远一些。
他并非不喜欢纪慈,起初或许真的只当他是朋友,有时还嫌他烦。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只要见到便觉得欢喜,不在身边便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纪慈从府中搬出去,又在大街上装作不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心就绞着疼。
那日殿下让他去叫纪慈回太子府过年,他是故意说出那句若纪慈不来便留下陪他的话的。
他想知道纪慈会怎么说。直到看见纪慈的反应,他才确信纪慈也喜欢自己。
那样的笑容,他在自家公子脸上见过。
每次公子见到太子的时候,便是那般高兴。
后来他们一起过年,过上元节,又一起平叛。他真的开始想要过有纪慈的生活。直到那日听见纪将军的话,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自私。
纪慈是纪家独子,纪家为了建南、为了大乾已经失去太多。
纪慈的来日应当是灿烂的,妻儿环绕,子孙满堂,不该被他耽误。
自从到了晋州,他便想尽办法躲着纪慈。前一日纪慈在他门外站了两个时辰,问他到底怎么了,他狠下心没有开门。如果今日之后他再见不到纪慈,只会后悔为何没有好好听他说话。
正哭着,朵儿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纪慈带着一队骑兵从山坳后转出来时,远远便看见了跪在死人堆里那团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抽了一鞭,策马狂奔到跟前,翻身滚下马背,几步便冲了过去。
“朵儿!”
朵儿听见纪慈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猛地抬头,真的看到纪慈翻身下马,正往他这边跑来。
他想起身去迎,可腿是软的,起来又跌坐在血海之中。
纪慈三两步跑到他身边,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朵儿只是哭,哭得气也喘不匀。
纪慈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我在这儿,我没事。”又把人从怀里捞出来,让朵儿看着他,“你看我,我真的没事。”
朵儿浑身都在发抖,抓住纪慈的衣襟不肯松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昨天、昨天我不是不想理你的。”
纪慈让他哭得直慌,去追阿律提都没这么慌过。他用手背去擦朵儿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知道,我都知道, 没关系,我不怪你。”纪慈忙安慰他。
朵儿哭了好一阵才稍稍缓过来,抽着气问他是怎么回事。
纪慈道:“我们一过河就遭遇了伏击,来人穿着大乾的军服,云州确实有叛军,我们和他们打了一仗,再往前追过去,北连兵已经在往云州城方向跑了。”
朵儿说:“殿下带兵也要过河来,让我们先来寻你,你怎么不听军令自己跑来追人?”
纪慈解释道:“不是我不听军令,是当时情况紧急,阿律提的队伍士气低迷,如若不追,让他回了云州城,岂不是放虎归山了。”
“这话你跟殿下说去。殿下和公子,还有你爹都要急死了。”朵儿擦了擦眼泪说道。
纪慈看着他,笑了:“怎么,只有他们急,你没急?”
朵儿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你。”说着便要站起身来,又被纪慈一把拉了回去,重新按进怀里。
“朵儿,咱们再不生气了,行吗?”他把下巴抵在朵儿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今天是我命大。若是我今天真死了,昨天连你的面儿都没见上,我岂不是要做个冤死鬼,死不瞑目。”
朵儿狠狠拍了他一巴掌:“打仗呢,说什么死不死的,不知道要避谶?”
“那你答应我,不再和我生不明不白的气。”纪慈不肯松手。
朵儿顿了顿,好半天,终于轻声应道:“好。”
“还有。”纪慈箍紧他,“这仗打赢了,我就找陆大人说去。”
“说什么?”朵儿一愣。
“让你给我做媳妇儿。”
纪慈说完这话,朵儿的耳根子立马烧得通红,一把推开他:“你做梦。”
......
黑河岸边,大军接到前方来报,说纪小将军的队伍找到了,人没事儿,就在河对岸。
苏怀瑾下令大军渡河。
初春的风仍带着凛冽的寒意,河面上还有未化的浮冰,撞在岸边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陆渊勒马立在河岸高处,忽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怀瑾:“你是不是骂我了?”
苏怀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