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慈和朵儿与大军汇合后,未做休整,全速向云州开拔。
大军行至云州城外十里,迎面撞上了一个浑身浴血的云州守备军士兵。
他是从城中拼死潜出来的,身上中了两箭,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消息送到了苏怀瑾手中。
原来云州城内仍有大批不愿从叛的守备军,领头的将领被杀了不少,底下的士兵叛军杀不完,便将他们困在城中大营里。
他们数次尝试突围夺回城门,皆因兵力悬殊而失败,只能死守待援。
到如今已苦苦支撑了许多日。
攻城之时,苏怀瑾与陆渊坐镇大营。
纪忠率建南军携三门雷公炮直攻主城门,炮声震天,城门上的叛军垛口被一炮掀飞了大半。
洪静塘的晋州军熟悉北境地形,分兵数路,专攻云州城各处侧门,寻到沟渠、暗道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突破口,如锥子般楔入城中。
纪慈则率骁骑营与出城迎战的北连残部鏖战数轮。
阿律提虽勇武不减,但几支优势各不相同的劲旅同时压上,他照样分身乏术,节节败退。
城外援军已至,城内困守的将士听见那熟悉的号角声,几乎是同时发起了拼死的反击。里应外合,不过半日,云州城的主门就被攻破。
苏怀瑾策马率大军杀入城中,在城门内的广场上当着一众将士与百姓的面,亲手斩了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云州守备军都尉与知州。
那两人跪在血泊中,悉数招认了受孙明济指使、与阿律提勾结的叛国事实。
刀落之时,城墙上叛军最后的抵抗也随之溃散。
阿律提独自站在城楼之上,他没有逃。
他望着城门外,一队残兵正护着他的老仆丘姑,向北连草原的方向奔去,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他知道自己选错了。
错在他以为可以趁大乾内乱一举南下,错在以为北连的铁骑可以踏碎这片土地的脊梁。
错在以为掠夺是让草原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他低估了大乾,低估了储君苏怀瑾。
他本也可以走的。
可是若他活着,大乾必定将北连视为眼中钉,追剿到底,就会将战火引向他的草原。
若他死了,大乾便没有理由再对北连赶尽杀绝。
阿律星那孩子和苏怀瑾亲厚,又替苏怀瑾挡了一箭。
无论是今时还是来日,大乾都会善待他。
他会作为草原的新主,走一条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路,作为大乾的亲密盟友,让草原人不用靠征战过上好日子。
他要用他的死,把北连从这场泥潭里摘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场仗是他阿律提要打的,不是北连。
用他的死,去给弟弟、给丘姑,给他的草原换一条生路。
苏怀瑾一步步走上城楼,在他面前站定。
曾几何时,阿律提相信只有握有绝对力量的人才能征服这片土地。
可此刻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望着苏怀瑾。
他是那样年轻,眉眼间尽是气宇轩昂。
在他身侧跟着的,是十七岁入朝堂,二十三岁进内阁的陆渊,同样耀眼得过分。这两个人并肩而立,仿佛能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大乾的来日是何等灿烂。
他突然懂了,或许让草原上的儿女过上好日子,不只有掠夺这一个办法。
可惜,他懂得太晚。
他将弯刀横在颈间,仰起头。
草原的风没有吹到云州的城楼上。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一望无际的地方。
毡帐外羊奶酒的香气,丘姑哼唱的歌谣,父汗把他举上马背时粗粝的笑声......
他倒下去时,松开了刀柄。弯刀砸在城楼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铮鸣。那是北连一代枭雄最后的呼吸。
城下厮杀声渐歇。晋州军、建南军的旗帜正从四面八方涌上城楼。
有士兵高声喊道,阿律提已死。
城楼上,阿律提仰面倒下,睁着眼望着天。
云州的天空没有鹰。只有一片不知疲倦向北飞去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