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大理寺与刑部对世家叛乱一案的清查，真就到了清明节前才告一段落。
宫变与云州叛乱中的最后一轮清算尘埃落定。
滦京四大世家，孙家已削了爵位，原先在朝堂之上的势力，除已故的皇后因救驾还留着封号，其余在两个月间全部倾覆。
陆伯汉因实际参与了孙家宫变，当时便被削爵，这一支的子弟也悉数流放苦寒之地充作杂役。
周家与白家虽未实际参与，却也极有眼色地各自上书，自请褫夺爵位，回老家颐养天年，好歹保住了家族最后的体面，两家均由偏房中稍有能耐的年轻一代袭了爵。
陆渊袭承了广平侯的爵位。如今外头对他的称呼，已从“陆大人”变成了“侯爷”。
一日，陆渊从外头带回消息，说陆伯汉没到流放地便死了。
“也好，省得遭罪了。”苏怀瑾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话本，“怎么死的？”
陆渊盯着他：“怎么死的，你不清楚？”
苏怀瑾抿了抿嘴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怎么知道。”
陆渊捏起来苏怀瑾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
“渴、死、的。”
他的目光在苏怀瑾眉眼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一副要看他能装到几时的样子。
“那可能是春天太干燥，他受不住，就渴死了呗。”苏怀瑾扭过头，不去看他。
陆渊又将他的脸扳回来，对着那两片嘴硬到底的唇，惩罚似的，狠狠亲了两口。
苏怀瑾从亲吻中缓着神儿，自知瞒不过去，嘟囔着找补：“他也怪坚强的，这都五日了，按说早死了......”
陆渊平静应道：“听说，他中间喝过尿，这才挺了五日。”
这话说得苏怀瑾一阵恶心。
陆渊紧紧搂着他，又贴上他的额头，“殿下，不必为我做到这个份儿上，今时不同往日，不可再这样胡闹了，不可为了逞一时之气，落得个残暴的名声。”
苏怀瑾额头往后退了退，陆渊又追上去：“答应我，再不做了。”
“欺负你的人就该死。”苏怀瑾压根没听进去，梗着脖子道。
“还胡说八道，该打！”
陆渊说着，搂着他腰的手箍得更紧，另一只手照着苏怀瑾的屁股拍了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啊——”苏怀瑾被叫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那声音不像是被打疼了。
倒像是爽了。
陆渊一愣，登时松了手，脸红得像什么似的：“你、你这是什么动静？”
苏怀瑾见得逞了，又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怎么不打了？侯爷不是说要打我？”
近来苏怀瑾对这个新称呼沉迷不已。
人前这样叫也就罢了，到了晚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这声“侯爷”便添了些别样的意味。
苏怀瑾故意换着花样叫——
“侯爷好凶。”
“侯爷，再凶一点。”
“侯爷，怎么这么漂亮.......”
“侯爷～～～”
全世界最糟糕的词儿都让苏怀瑾搭着“侯爷”这两个字叫了一遍。
叫得陆渊浑身酥麻，次次难耐。
“你再拿我打趣儿，我就不理你了。”陆渊想了半天，想出了这句狠话威胁来威胁他。
苏怀瑾反倒觉得陆大人这样子可爱极了，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想欺负。
正要动手，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殿下，忙着呢吗？”是周大宝。
若是别人，苏怀瑾定会将人轰出去，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候，岂能耽误。
但周大宝不行。
自从从晋州回来，苏怀瑾就有一种感觉，周大宝有事瞒着他。他几次想问，又不敢先开口。
他将周大宝叫到书房。
春日午后，窗棂半敞，院子里的海棠正开到最盛处。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在窗前，清风徐来，花瓣偶尔落一两片在茶杯边，
“殿下。”周大宝先开口，“我想和您商量件事。”
苏怀瑾抬眼看他。
“您看，我在您身边这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我想着，或许是时候换个地方。不是干得不舒心啊.......殿下别多心。”
他接着说：“殿下待我如何，我是知道的。只是江临、山猫他们俩如今也越来越成气候，来日有他们在，我很放心。”
周大宝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其实他说第一句，苏怀瑾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苏怀瑾低头啜了口茶，片刻后才开口：“你不想回禁军吗？当初你答应师父来太子府，本就是埋没了你的本事，来日......你是我心中唯一的禁军统领人选。”
周大宝微微一怔，笑道：“殿下，我都多大岁数了？眼瞅着就要三十五了，干不动了。”
“你想去北连？”苏怀瑾看向他。
周大宝被他问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垂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苏怀瑾放下茶盏：“你知道一个侍卫跟着公主出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没事，我就是觉着北边风景好，多适合养老。”周大宝说得漫不经心，“我本来也没想娶妻生子，我嫌麻烦。”
“大宝哥。”
周大宝怔住了，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叫他。
“我十几岁你就在我身边。你照顾我，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什么时候都护着我。”苏怀瑾的声音微微发哽，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我怎么可能让你去遭那个罪？你想去可以，我去和父皇说，绝不可让你受宫刑，我会给你想办法。再不成就让你以别的身份去。你相信我，过不了几年我要在北连设大乾的常驻官署，到时候你可以去做官，照样可以离苏淳儿——”
他猛地停住，改了口：“照样可以去北连养老，你等等我，行吗？”
苏怀瑾几乎是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殿下。”周大宝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行。要不我怎么敢选跟着你？那会儿大伙儿还都笑话我傻，我跟他们说，你们看着吧，殿下是好样的，再过几年你们都得羡慕我。看吧，如今碰上那些老同僚，个个都对我点头哈腰的。”
他笑起来，眼里亮晶晶地看着苏怀瑾：“殿下，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想干干净净地跟着她。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蒙尘。”
“这样做，我觉得很幸福。”
“希望殿下，成全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落了一瓣海棠，落在茶汤上，漾开一圈涟漪。
过了很久，周大宝听到苏怀瑾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