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宫里流传着一则可怕的传闻。
原先的冷宫里头会闹鬼。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里头便会传出女人的哭喊声,还能瞧见飘忽的鬼影。
据说是当年死在里面的老太妃冤魂不散。
宫女太监们传得有鼻子有眼,可但凡细问谁亲眼见过,个个都摇头说没有。
这话传到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冯玉耳朵里,他只淡淡道:“哪有那么玄乎的事,再不许说了。”
冯玉不比干爹刘全,他治下极严,对司礼监的小太监们从不姑息。
可正因为如此,底下的人反倒从他的这次回应的态度里,咂摸出了些别的意味。
若真是子虚乌有,冯公公早就把那传谣的揪出来治罪了。
他没治罪,那便是.......
真的闹鬼。
当初新皇即位后,因着圣上没有后宫,冷宫自然派不上用场。
而且谁都心知肚明,圣上少时是被藏在这冷宫里头的。
这冷宫的院子就是陛下的伤疤,谁敢去揭。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来管这冷宫的事,怎么处置、何人打扫,均无人操持。
三两年的光景,这院子里头、连同外头的宫道便彻底荒废了。
后来,陆渊陆侯爷渐渐接手宫中事务,便下令将旧日冷宫翻新修缮。
荒草被清掉了,沿墙种上了陛下喜欢的海棠与芍药。
院子正中那口枯井被填平,改成了陛下爱玩的秋千架子。
几间旧屋重新修补粉刷,里面放满了书架与典籍,改成了供小太监小宫女闲时看书习字的地方。
这里也不再称作是“冷宫”了。
侯爷亲笔题了块匾,叫“拾卷斋”。
但因为里面修缮得极佳,夜里宫门落了锁之后,总有些贪玩的小太监偷偷溜进去喝酒划拳。
冯玉狠罚了几次,过一阵子又屡禁不止。
一日,几个新入宫的花草局小太监跟着掌事熟悉宫内环境。
走到拾卷斋,见院里芍药与海棠开得极好,几个小太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掌事道:“你们几个还挺识货,这儿的花啊,都是侯爷亲自照看的。就是开春后侯爷事务繁杂,腾不出手来了,咱们可得替侯爷照看好了。”
几个小太监连忙应下。
“陛下和侯爷体恤咱们,让咱们进了宫也不可荒废了用功。”掌事又道,“陛下说了,宫里头做事的读书,不为考功名,为的是心静,遇事自己能有个主意。”
掌事指了指屋里头那一排排书架:“你们做完活计,别光顾着喝酒耍牌,都可以来这儿看书。”
宫里头竟还有专供下人看书的地方,小太监们满眼惊喜,跟着连连点头:“是,这是天大的恩典,奴才谨记掌事教诲。”
“只有一条——”掌事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压低嗓子道,“过了夜,打了三更,就不能来了。”
又神秘兮兮地说:“这儿过去是冷宫,关死过不少人,晚上......吓人着呢。”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几个人面面相觑,连忙应道:“是,公公,我们记住了。”
又过了几日,其中一个小太监白日里在拾卷斋修剪花枝,不小心将工具落在了窗根下的花池边,待到晚间才想起这回事,只得摸黑回去寻。
走到院门口,见院门虚掩着,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此时已近子时,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寡淡的清光。
院里的芍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影投在粉墙上,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
再想起这地方的传闻,小太监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可一想到丢了工具回去定要被掌事责罚,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他猫着腰在窗根下的花池边摸了半晌,总算摸到了那把遗落的剪子。
刚松了口气要起身,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动静。
小太监心中猛然一惊,腿肚子直打颤,刚要拔腿往外跑,却听见那动静里......好像是有人在说话。
好奇心驱使那小太监攀上窗沿,战战兢兢地往里望去。
书架前果然有人影晃动。
他眯起眼,借着屋内微弱的烛光往里头细看。
那书架前,好像是站着两个男人。
起初他只能看见外头那人穿着一件深色蟒袍,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将另一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书架与胸膛之间。
直到那穿蟒袍的人微微侧过身,露出一抹明黄色的衣角......
那小太监才看清被压在书架前的人是谁。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骤然瞪大,险些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更过分的声音透过半敞的窗户,从里头传出来——
“阿瑾,喜欢吗?”
“嗯......我好喜欢。”
“宝贝,你好热......那这样呢?这样会不会更舒服?”
“唔,这样不行......渊哥.....渊哥......不行。”
小太监吓得要失了魂,拎上东西,撒腿就跑。
一口气跑出院子老远,心跳还像擂鼓般砸在胸腔里。
他捂着脖子,只觉得后颈冰凉冰凉的。
这拾卷斋,晚上真的不能来,果然吓人.......
倒不如真见着鬼了。
鬼又不会砍人脑袋。
拾卷斋内,微风吹着书架上的书页,在夜里轻轻摇曳,好像这屋子里的物件也都随着那两个人刚刚经历过一场疾风骤雨。
苏怀瑾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陆渊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替他轻轻抚着胸口:“慢慢呼吸,没事了,没事了。”
苏怀瑾好半天才喘匀了气,靠在他肩头嘟囔:“你太凶了,都说了......不要那样弄。”
“我太想你了。”陆渊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语气里带了点埋怨:“这些日子陛下忙着西番商路的事,有半个月都没.....”
苏怀瑾没听他控诉完,照着陆渊的肩窝咬了下去。
“啊——”陆渊吃痛,“咬我做什么?”
“生气!”苏怀瑾抬起头来瞪他,眼尾还泛着方才未褪尽的红晕。
“都说要慢慢来,现在你把我弄成这样,我可还没尽兴呢.....”
陆渊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一字一句地说:“哦——恼这个啊,这个好说。”
说着,手又往龙袍下面去探。
明黄的龙袍,于金銮殿上是令人俯首屏息的无上权柄。
可在此处,却是两人蛰伏十几年、步步为营赢来的战利品。
他们一同拆开它,好似拆开一件期盼已久的礼物。
苏怀瑾一把推开他,板起脸来:“少来,你表现不好,朕要剥夺你的权利。”
“陛下.....”陆渊的唇若有若无地划过苏怀瑾的耳廓,“再给微臣一次机会。”
“朕的机会,只给一次。”苏怀瑾的眼中升腾起一抹不寻常的红色,反手扣住陆渊的手腕,猛地将他压在身后的书桌上。
这一下来得突然,陆渊毫无防备,后背撞上桌面,笔架哗啦啦一阵乱响,几支湖笔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苏怀瑾俯下身,粗鲁地扯开陆渊身上的蟒袍系带。
他早就看这身衣袍不顺眼了。
自己被这人弄得狼狈不堪,龙袍皱成一团,腰带不知被丢到了哪个角落,胸前的朝珠歪歪斜斜地搭在赤裸的胸口。
凭什么侯爷还可以这般衣衫齐整?
......
陆渊喘着气,望着压在自己上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抬手插进他散落的发间,手指用力地摩挲着,颤声问:“阿瑾,为什么喜欢在这里。”
苏怀瑾没有功夫回答他,好半天才腾出空隙,低声答道:
“因为我们第一次就在这里。”
许多禁忌的画面被陆渊回忆起来。
那年的上元节,他喝醉了酒,因为吃苏怀瑾与白淑瑶的醋,才迈出了那一步......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那个夜晚,又像是受到一轮新的刺激,屋内细碎的喘息,连同外头氤氲进来的花香,一起浓重缠绵起来。
苏怀瑾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廓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怎么就忽然要那样做。”
陆渊想回答。
可枝桠颤动、急风漫天。
他想说的话刚涌到唇边,就很快支离破碎。
“嗯?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苏怀瑾追着问。
“你、你那时候故意气我。”陆渊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侯爷好霸道,我也没做什么,你便要那般......”苏怀瑾故意撩拨他,一字一顿地往他耳朵里送,“就那么喜欢看我哭?”
枝桠横斜乱舞,一遍遍狠狠拍打着窗棂,噼啪声响混着雨声灌满整间屋舍。
陆渊已经快要受不住了,嘴上却仍不肯罢休:“陛下哭起来……很好看。”
苏怀瑾一顿:“还敢说这样的话?”
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
“还有呢,还想什么了?”
苏怀瑾还是爱听他说这些,又问道。
陆渊闭上眼,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陛下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想弄哭你......想让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
“哥哥,看着我。”
苏怀瑾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望进那双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里,声音低低的,引诱着他。
“现在呢?现在在想什么?”
陆渊用最后一丝理智抿紧了嘴唇,好半晌才哑声道:“不可以说出来。”
“为何不可以?”
“阿瑾现在是皇帝,说出来,是要诛我九族的。”
苏怀瑾笑了,他已经满意了。
陆渊却忽然起了些糟糕心思,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轻声说:“陛下低一些,我说与陛下听。”
苏怀瑾愣了一下,被引诱着俯下身子。
陆渊贴着他的耳朵,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方才不敢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想......”
苏怀瑾脑中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彻底失去了控制。
霎时间,花露四溅,在石青色的蟒袍上泼上点点流霞。
.......
“陆渊!你故意的。”
身下的人终于露出了那个餍足的、狡黠的、得逞的笑容。
“还没够呢~~~”苏怀瑾气急败坏。
陆渊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方才那副破碎凌乱的模样一扫而空,正色道:
“无妨,反正我已让冯玉把这里夜里闹鬼的事传出去了,以后没人敢再来喝酒打牌。”
他望着苏怀瑾,系上了脖颈上的那粒朱红色扣子。
像是将方才宣泄过的欲望,又重新敛藏、封存,化成一颗隐秘又禁忌的红豆,堪堪抵在陆渊凸起的喉结之上,
他一副风骨清正,亵渎不得的样子,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对苏怀瑾说道:
“只要陛下想来,微臣随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