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公主出嫁北连的同一年年末,建明帝禅位于太子苏怀瑾,改元“景和”。
景和元年,新帝立二皇子苏怀忻为太子。
同年,太上皇苏长明携太子苏怀忻隐居南山寺,亲自教习,从此不问政事。
景和二年,北连与大乾以云州为关口开通互市,打破了北连商队不可进入大乾腹地百年之久的禁令。
草原的骏马与皮货可一路南下,直抵陵渡港口。
同年,大乾经云邑通往西番的陆上商路全线贯通,陵渡通东阜的海路亦经运河直抵滦京。
滦京的百姓在东市便能买到北连的皮具、东阜的珊瑚与玳瑁,西番的葡萄佳酿不出月余便可运抵京城,摆上寻常人家的餐桌。
白淑瑶的商队是这条商路上最惹眼的一支。
她与师父白怡、珍珠夫人南北分路。
白淑瑶专走北线,从西番过云邑,经滦京中转,再北上云州,将西番的香料与宝石、大乾的丝绸与茶叶,一车一车地送进北连草原。
苏淳儿在草原上收到的每一盒滦京胭脂、每一匹江南锦缎,都是白淑瑶亲自押车送来的。
商队里人人都知道这位白家二小姐的规矩。
送往北连的货,永远是最好的。
景和三年,宁安公主苏淳儿诞下一子,取名阿律长风。
据说这名字是远在滦京的陛下亲赐的,寓意着此子如草原上的长风,联通大乾与北连的情谊。
长风吹过,不滞不留。
北连与大乾之间有过的一切隔阂,也该像被风吹散的云烟,再不复还。
景和三年的春天,御花园中从陆渊陆大人府上移植过来的芍药又开了。
今日朝堂之上,群臣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此事无需再议,就这样定了!谁敢反对?”苏怀瑾端坐龙椅,声震殿宇。
殿下无一人敢言。
“陛下。”陆渊立在殿中,脊背挺直,正色道,“此事不妥。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唯有辞官归隐。”
“陆渊!”苏怀瑾一拍龙椅,在大殿上发出巨响,吓得下面的朝臣都跪了下去。
他喝道:“此事朕说一次,你驳一次,朕已经忍你多回了!朕想做的事,还需要你同意?”
陆渊望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憋得通红。
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陛下要与臣办大婚仪礼,难道不需要臣同意吗?”
苏怀瑾想了一下,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方才那不容置喙的语气也没了,说道:
“那你同不同意嘛?”甚至尾音还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陆渊:“......”
满殿朝臣齐齐擦汗。
散朝之后,已升任礼部尚书的罗海州快步追上陆渊,一面擦着额头一面苦口婆心地劝:“陆大人,要不您就应了陛下吧。隔三差五来上这么一出,咱们这心脏当真受不住。”
“不可。”陆渊正色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罗海州还想再说什么,被陆渊抬手挡了回去:“下个月西番使者便要入京,难道要让他们看我大乾的笑话不成。”
罗海州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下官对西番也有所耳闻,他们那边倒也有这……这龙阳之风,不稀奇的。”
“那也不成。”陆渊的语气没有松动,“没见哪个地方的皇后是个男子。”
罗海州又碰了一鼻子灰,当日悄悄去回了陛下,说实在劝不动陆大人。
请陛下另请高明吧。
一月后,西番使者如约入京。
使团中有一位随行的西番画师,其画风与大乾大相径庭。
大乾尚写意,山水之间几笔留白便是万里江山。
西番擅写实,人物眉眼须毫毕现,光影明暗分毫不差。
画师携了西番特制的颜料与画布,说久慕大乾天子风采,愿为陛下作一幅单人画像,以作两国交好之礼。
苏怀瑾欣然应允,但提了个要求。
要与一位侯爷一同入画。
作画那日,陛下与侯爷并肩坐于御花园的紫藤花架下。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花叶间隙筛落,斑驳地洒在他们的衣袍上。
苏怀瑾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袭月白暗绣的常服,长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绾起,额前碎发被微风拂乱,整个人像是被春光镀了一层温润的釉色。
陆渊坐在他身侧,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冷如旧。
画师笔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如松,明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处却像是天光与山影。
西番使者站在画师身后,望着画布上那对并肩而坐的人,忍不住用不太地道的大乾话询问身旁的方毓文:“阁老,这位与陛下同坐的,可是陛下的兄弟?”
方阁老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使者穷追不舍:“为何与陛下一同入画?”
方毓文捋了捋胡须,斟酌着答道:“这位是广平侯陆渊陆大人,内阁阁员,也兼管宫中内务与皇帝起居......”
“陛下日常的膳食、出行、仪仗……也皆由陆大人经手。”
使者听得云里雾里。
方阁老继续说:“陆大人还管着......管着陛下寝殿的事宜。”
使者不太理解,但也没说什么。又道:“这画既然是两人入画,到时候画师会誊抄一份,到时候也给陆大人一份,让他挂在自己房里。”
方阁老支支吾吾的,半晌才道:“倒也、倒也不用。”
那使者道:“不用客气,誊抄一份不麻烦。”
“不是.......”方阁老说,“他俩.....住在一起。”
这话一出,使者终于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这不就是皇后吗。”
方毓文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可不敢说,可不敢说。”
翌日,西番画师将完成的画像送入宫中。
苏怀瑾与陆渊并肩靠在案前,将那幅画细细打量了好一阵。
“渊哥,你说这画要不要挂到殿里去?”苏怀瑾歪着头,神情有些微妙,“我怎么觉着……有点吓人呢。”
陆渊皱着眉看了半晌:“确实,画得太细致,反倒不如大乾的水墨看着舒服。”
“那......不挂了吧。”
苏怀瑾说完,便叫人将画仔细收起来,妥善存入库中。
寝殿里再没有旁人了。
苏怀瑾将头重新靠回陆渊肩上,声音轻下来:“为何不肯办仪典。你知道我一直想补上的,就不能全了我这个心愿吗。”
陆渊的手抚上他的肩,指腹隔着衣料缓缓摩挲着:“我们不是说过这件事了?我和你之间,不在于这些。”
“可我想让你拥有你该有的。”苏怀瑾抬起头望着他。
陆渊低头看他:“我已经有你了,还不够吗?”
苏怀瑾说:“可是我想百年之后,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葬在一处。”
又说:“如果你是广平侯,来日我们的名字是写不到一处的。”
陆渊怔住,这话,苏怀瑾从来都没和他说过。
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说道:“由你。”
苏怀瑾猛地直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真的?你答应了?”
陆渊点了点头。
苏怀瑾还不肯罢休,非要盯着他的眼睛再问一遍:“陆渊,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陆渊吸了口气,认真答道:“苏怀瑾,我愿意同你成婚。”
苏怀瑾激动得跟什么一样,在寝殿里头又蹦又跳。
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殿外绕着宫里头跑上一圈,告诉所有人,陆大人答应了。
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他将陆渊的手拢进掌心,拇指在他的玉扳指上轻轻摩挲着,问:“为何忽然答应了。”
“你说服我了。”陆渊抱紧他,“我不能接受和你分开,死了也不行、名字也不行。”
“陆渊——”苏怀瑾抬头,倾身向前,将额头抵上陆渊的额头,轻声说:
“我们要年年岁岁,再不分离。”
“嗯,苏怀瑾,年年岁岁,再不分离。”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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