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阿律星便要启程回北连,今日是宫中给公主和驸马的饯别宴。
宴席将散时,阿律星侧过身,对身旁的苏淳儿说:“明日出发之后,殿下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若殿下不想同我走,我便去向圣上请愿退婚。”
不过短短两个月,他像是骤然长大了许多。
眉眼间不再见没心没肺的少年气,沉稳得判若两人。
“你想要北连成为大乾的盟友而非敌人,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与我成婚,大乾会以姻亲之礼待草原,北连想要的粮食、互市,便都会有。”苏淳儿说,“为何退婚?”
阿律星说:“我确实能获得我想要的东西,殿下想要什么?可想好了?明日过后,殿下便不能反悔了。”
“我要大乾与北连的边境,永远安定。”苏淳儿眼神坚定地说。
听了这话,阿律星先是一怔,而后继续问道:“公主嫁与我,不觉得委屈?”
“有什么可委屈的。”苏淳儿笑了一下,“你我都是家中那个最小的孩子,从小无忧无虑地长大,总以为天塌了还有兄长顶着,反正砸不到自己头上。”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阿律星:“你也这么想的对吧?”
阿律星浅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总要有离开兄长的那一天,不是吗。”苏淳儿收起笑容。
她认真地看向阿律星:“你哥哥把草原托付给了你,你不得不担起这份责任。我也是一样,我是大乾的公主,我皇兄需要我,我怎能理所当然地蹉跎在滦京。我也有我要担的担子。”
阿律星望着她,郑重开口:“我已同意了皇上提出的主张,今年秋天在大乾与北连之间增设云州互市,三年内在北连设大乾官署。这是我作为北连之主,能许给你的。”
“好。”苏淳儿抬起酒杯,“我能许你——只要我在,大乾便会向北连输送农具、良种、医药与工匠技艺,草原上的牧民即便熬过再长的冬日,也不会再饿死。”
“那就谢过公主殿下了。”
阿律星举杯,轻轻与苏淳儿相碰,杯口稍稍低于苏淳儿手里的那一支。
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时,阿律星的目光越过满案珍馐,落在主座上那个人身上。
他玉树芝兰,气宇轩昂。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
那个人也是这样,像太阳光一般骤然照进他的生命里,将外面世界的万千精彩铺陈在他眼前。
草原上的人都说大乾汉人狡诈。
可因为他的存在,让那年第一次踏上大乾土地的阿律星觉得,这片土地是温暖的,精彩的。
是让人忍不住喜欢的。
阿律星的目光没有收回,轻声说:“殿下,有一样东西我不能许你。”
苏淳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苏怀瑾。
她会意地垂下眼帘:“那我们扯平了,我也许不了你。”
.......
第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再次从滦京启程。
一样的车队,一样的仪仗。
只是这一次,护送公主到云州的不再是太子苏怀瑾,而是同一日要赶赴云州上任的新任云州守备军都尉纪慈。
启程前,苏怀瑾和陆渊把他们送到城门口。
阿律星翻身上马前,走到苏怀瑾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跪礼:“小王阿律星,拜别殿下。”
苏怀瑾上前想去扶他,终究没有伸出手。
“阿星一路珍重。还请你照顾好淳儿,来年省亲时再见。”
苏怀瑾的声音落在阿律星的耳畔,还是一样熟悉,但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好。”
阿律星看向苏怀瑾,嘴角扯出了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应着。
苏怀瑾看向苏淳儿:“你到了北连照顾好自己,做什么都别逞能,如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就给我来信,或者给云州去信,纪慈会替你去办。”
“知道了,怪啰嗦的。”苏淳儿眼眶红了红,说道。
“还有。”苏怀瑾望着他们两人,郑重道,“替我照顾好周大宝。”
苏淳儿的目光微微一闪。
身旁阿律星正色答道:“兰时愿来北连,是我的荣幸,北连绝不会埋没他,来日大乾官署设立,还要倚仗兰时。”
苏怀瑾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望着这支即将远去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出发吧。”
把他们送上马车后,苏怀瑾又与周大宝告别。
苏怀瑾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将周大宝拥进怀里。
他压低声音说:“大宝哥,这回满意了吧?为了个臭丫头,连我都不要了,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云邑,不然你俩也不会熟起来。”
“殿下。”周大宝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伺候您这么多年了,还不许我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吗。”
“我就是心疼你。”
“属下知道,但是殿下,我是真的很高兴,希望殿下也能替我高兴。”
他松开苏怀瑾,后退一步,望着面前这个从少年长成储君的太子:“有陆大人在殿下身边,我也放心。”
身后的江临、山猫早就等不及了。
江临一把将他抱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怎么这么傻,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谁知道咱们几个里头最痴情的居然是你。”
“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殿下和陆大人都等着呢。”周大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
江临抽噎着:“我就是舍不得你,咱们太子府铁三角就这么分开了,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以后.....你必须一年回来一次,你要是在北连当了大官,忘了弟兄几个,我们定要去北连吃穷你。”
“好,每年都回来。”
“说好了。”江临终于松开手,又狠狠抹了一把脸。
周大宝转头看向山猫:“殿下和侯爷身边如今就剩你们俩了。照顾好主子们。”
“放心吧,我们知道。”山猫郑重点了点头。
相比苏怀瑾,陆渊与朵儿便没有那么难舍难分。
因为该做的道别,陆大人之前许多天已经慢慢在做了。
临行前十天,陆渊便开始清算要给朵儿带去的银子与地契。
当他从箱子里翻出十几张云州铺面的契书时,朵儿都看傻了眼。
他家公子连云州都没去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苏怀瑾看着这堆大大小小的,给朵儿准备的箱子,打趣说陆侯爷这样子,真有种嫁闺女的意思。
此刻,朵儿站在陆渊面前,嘴一撇便收不住了:“公子,等云州那边安定下来,我就回来看你。”
“在外面要叫兄长。”陆渊皱了皱眉。
“是,兄、兄长。”朵儿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公子,我从来没有自己出过这么远的门,我当真舍不得公子。”
“好了,不是说好过些日子便回来看我吗?到时便见了。”陆渊拍了拍他,又抬眼望向纪慈,“走吧,你俩互相照顾好对方。”
马车渐渐驶远,官道上只余渐渐消散的烟尘。
陆渊伸手去拉苏怀瑾,拉了半天没拉动。他微微一怔,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去看苏怀瑾的脸。
“好家伙,怎么哭成这样了?”陆渊惊叹。
苏怀瑾站在队伍的最前头,这便是做储君便利的地方,即便他哭成了泪人,身后的人也看不见。
陆渊轻声问:“你是想公主?还是大宝?总不能是想纪慈吧?”
苏怀瑾哭得一抽一抽的,回答不上来。
陆渊又道:“不管你是想谁,他们到了年底都是要回京的,公主要省亲,纪慈要述职,到时就都见到了。”
“还是说……你舍不得阿律星?”
苏怀瑾瘪着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渊忍不住笑了,上前一步,将人扳过来按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苏怀瑾伏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这会儿当着大家的面抱我,不嫌害臊了。”
陆渊轻声说:“没人在看啊。”
苏怀瑾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果然,身后跟着的太监、侍卫早已齐刷刷地背过了身去。
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把脸埋了回去:“你这么一抱,大家不都知道我哭了。”
“我不抱你,大家就不知道了?”
“也是......”
陆渊把人又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轻声安慰着:“好了,我的好阿瑾,不哭了。”
“有我在呢,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
春日旷野上,送亲的队伍迤逦前行,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中,苏淳儿隔着车帘,望向外头那道人马并行的身影,忽然开口:“兰时,上次也是这样,你在车外,我在车里。怎么又来了一遍?”
“是,殿下。怎么又来了一遍。”周大宝策马与马车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嘴角在春风里悄悄弯了起来。
“兰时。”
“在。”
“上次给我的杏煎,是专门买给我的吧?”
车外安静了一瞬,苏淳儿也不追问,换了个问题:“还有吗。”
周大宝在马上顿了顿,开口:“回殿下,早就没有了,上次给殿下的,便是最后一点。”
片刻后,马车外又传来周大宝的声音——
“那杏煎的做法,我学会了,北连也有杏树,等杏子熟了,下官做给殿下。”
苏淳儿将车帘轻轻合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好,谢谢兰时。”
她不再追问除夕那夜兰时没能说出口的对句是什么。
此刻马车正行过苍茫的原野,不管快一点、慢一点,都始终跟在身侧的那一人一马。
便已经是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