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测算的吉时为巳时正。寅时二刻,天刚擦亮,陛下的迎亲队伍便自南山脚下驿站出发。
南山脚下到山顶,只可走前山的台阶和后山的驴道。
皇帝骑驴接亲实在说不过去,所以迎亲队便从前山的台阶上步行上去。
一样的黎明时分,四下还都暗着,山间的雾气还没消散,苏怀瑾踏着石阶往上走,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那年第一次上南山的时候。
“好孩子,快走两步,你看到那山顶上没?”前头魁梧的男人指着上头的山尖处,对身后的小苏怀瑾说,“那儿啊,是神仙住的地方,你到了那儿就安全了,谁也找不着你。”
小苏怀瑾走了半宿,这会儿正大喘着气。
他奶声奶气地问:“神仙住的地方.......那儿真有神仙吗?”
男人笑了:“有啊,那儿有个漂亮神仙,长得好看着呢。”
“哦~还有个小哥哥,你到了可以和他玩。”
“小哥哥?”苏怀瑾眼睛一亮。“也是神仙吗?”
男人笑得很爽朗:“算是吧!哈哈哈!”
可紧接着,小苏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身上这衣服还是他娘在冷宫里用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改的,如今已经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冻得没了知觉。
再看自己的袖口、身上都脏脏的,衣襟上还有个破布补丁。
他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神仙哥哥不会喜欢我的......”
前头的男人本是一步三个台阶大步跨着,听了这话,忽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孩子说:“怎么会?他会喜欢你的。”
他这才发现身后这孩子鼻涕流得满脸都是,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哎呦,忘了你腿短,跟我跑了半宿,别是冻坏了。”
男人胡乱擦着他的脸,急嘱咐道:“一会儿见了先生,可不敢流鼻涕了啊,他该怨我把你冻着了。”
苏怀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他闻见帕子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从前他在冷宫只能闻到霉味、灰尘味儿、朽掉的木头味,从来没闻过这样好闻的味儿,忍不住多嗅了嗅。
“好闻?”男人问他。
小苏怀瑾点点头。
男人得意地朝山顶抬了抬下巴,说:“这是上头的神仙给我的,他身上香着呢,都是这个味儿。”
擦完脸,男人一把将小家伙扛在肩上,继续大步向山上走。
“快到了,到了山顶给我们小阿瑾吃点热乎的。”
“咱们爷俩儿去找那两个大小神仙。”
“到了山顶,我们小阿瑾就有人疼了。”
.......
记忆中的画面翻涌而来,一转眼,迎亲队伍已经行进到半山腰。
南山未改,草木依旧,变的只有时间。
时间可以带走人们心爱的东西,给万物蒙上沧桑斑驳的痕迹。
也可以让昔日的破衣孩童,成为坐拥大乾江山的天下共主。
当年那个刚从冷宫里逃出来的小娃娃,此刻正红喜服加身,腰束金玉带,长发以赤金冠高高束起,山风拂过他鲜红的袍角,英姿勃发、丰神俊朗。
身后江临与山猫紧随左右。胡子领着几个粗壮的汉子一路抬着当日才送出的聘礼箱子。冯玉很想跟上,只爬了半个时辰便撑不住了,与老周、罗海州并几个礼部官员一道落在了后头。
苏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扬声道:“罗大人,你自己说的巳时是吉时,吉时前务必到山上。如今倒爬不动了?耽误了朕的吉时,朕可是要治罪的。”
罗海州气喘吁吁地扶着石阶,连头都抬不起来:“哎哟,陛下,您的腿脚是龙足劲健,那是用来腾云驾雾的,臣等这腿就是那龟足,当真跟不上了。”
这话逗得前后一阵哄笑。
苏怀瑾转头对江临道:“咱们这些大臣成日里手不释卷,在屋里窝着,也不是个事儿,等回了滦京,禁军出点人,也带着大伙儿练练,依朕看......就三日一练,练完再上朝,如何。”
“是!陛下,回去就办。”江临故意答得很大声。
身后官员瞬间哀嚎。
苏怀瑾得意地加快了步子,朗声喊道:“朕爬山迎亲,也让你们知道知道,不遭些罪是娶不到媳妇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