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的那个凌晨,天色朦朦未明,四下寂静,偶尔能听见山间飘来几声夜莺低鸣。
刚过了七岁生辰的陆渊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焦急地问:“爹爹,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陆伯安正蹑手蹑脚地套着外袍,听见声音微微一怔,转身坐到床边,温柔地抚着他的发顶。
“快到了,青儿接着睡吧,不用担心,睡醒了师父就回来了。”
陆渊乖乖躺回枕头上,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转。
“怎的不睡?”
“爹爹,师父带回来的弟弟......会淘气吗?”
陆伯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此前已经和儿子打过招呼,说会有个弟弟和他们一起生活,也是获得过儿子同意的。
可他心想,毕竟是小孩子,如果想到自己要多了个弟弟,爹爹的爱也会分给另一个孩子,难免会心里不平衡。
当爹爹的确该理解,也要照顾好自己儿子的情绪。
陆伯安轻声说:“爹爹也还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淘气,那若是他淘气怎么办?青儿会帮着爹爹一起管他吗?”
陆渊认真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我会给他讲道理。”
陆伯安放心下来,替他掖了掖被角:“青儿真乖,青儿会是个好哥哥。”
“往后便有弟弟陪青儿玩,爹爹不在的时候,青儿也不会孤单。”
陆渊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一直没有睡着。
他的耳朵始终机敏地竖着,盼着外头的门声,心里猜测着那个弟弟长什么样子。
他偷偷在心中欣喜着:
“我就要当哥哥了。”
......
十九年后,同一间屋子,正堂上并排供着父亲陆伯安与师父上官栈的牌位。
陆渊身着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并蒂莲从肩头蔓延至袍角,腰间束着与苏怀瑾同色的金玉带,长发以赤金冠高高绾起。
他静静地跪在两方牌位前,叩首三拜,直起身时郑重地说:
“谢谢爹爹,谢谢师父,把苏怀瑾带到我身边。”
“这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又望向父亲陆伯安的牌位,像是在儿时父亲耳边说悄悄话一般轻声说:
“爹爹,往后青儿再也不会孤单了。”
这时,外头传来朵儿的声音:“兄长,陛下马上到门口了。”
陆渊的心跳骤然加快,又回头望了一眼堂上那两方沉默的牌位,起身理了理衣襟,重新坐回里间榻上。
南山寺的山门紧闭着。朵儿与纪慈一左一右守在门口,隔着门板便听见外头迎亲队伍的喧闹声已到了阶前。
“陆大人,开门呐,陛下来接您了。”冯玉敲了敲门,恭敬道。
纪慈在门里清了清嗓子:“陛下,按规矩,进门先作催妆诗,不作不让进。”
外头一时间闹哄起来,有人说:“大男人成婚,不做催妆诗了吧。”
今日大喜的日子,大家的胆子也借着喜气大了些,还有人说:“快让陛下进去吧,再不进陛下就急坏了。”
苏怀瑾笑着摆了摆手,想了想,念道:
「昨夜何人掩翠扉,今朝急唤画堂归。
满山红棠皆含笑,早识佳期莫徘徊。」
这里头的意思,只有陛下亲近的几个侍卫和冯玉才知晓。
陛下说的是昨晚上的事儿。
意思是:昨晚上是谁关着门不出来?今日早就想我了吧?现在满山的海棠花都笑红了脸,劝你早点出来,不要再磨蹭了。
纪慈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钻出来:“陛下稍等,臣去把这诗转达给陆大人,让他评评好不好。”
陆渊一听这诗,果然又气又羞,直红脸。
随即回了一首,让纪慈给苏怀瑾还回去。
不多时纪慈便跑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一张红纸,念道:“陆大人的对句来了。”
「昨宵相唤君先去,今岁相逢未易期。
满院海棠知我心,敛红专待真情意。」
苏怀瑾一听便笑了,这是怨他昨天怎么说走就走了。
陆渊这是想他了。
倒是后头的官员替陛下鸣不平:“这我们就要替陛下说说了,陛下走了好几个时辰的山路来的,这还没有真情意,简直感天动地。”
“是啊,陆大人莫要害羞,快出来跟陛下回去吧。”
纪慈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呢,给陛下和陆大人出了一道题,这里已经得了陆大人的答案,要是陛下能对上和陆大人一样的答案,才许进门。”
这话一出,江临一巴掌拍到纪慈胳膊上:“纪小将军,你这是哪头儿的?”说着便给纪慈使眼色。
纪慈挤眉弄眼看向身侧的朵儿,意思是:我家朵儿在边上儿看着呢,我不好放水放得太明显,再装装。又装模作样地对江临说:“你管我哪边儿的?”
“所以,是什么题,说与朕听听。”苏怀瑾问。
纪慈将手中那张折好的红纸高高举起:“陛下请听——问,陛下与陆大人头一回见面时,陆大人对陛下的第一印象如何?”
苏怀瑾举着海棠的手顿在半空中,怔了一下:“他告诉你他的答案了?”
纪慈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红纸:“那是自然,臣这儿可是有陆大人亲笔写的答案。”
苏怀瑾垂下眼,认真思索起来。
那年自己满脸鼻涕,一身破布烂衫,脏兮兮地被先生裹在被子里......
然后陆渊突然从床上探出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倒是从没问过陆渊当初见他第一面的时候是什么印象,不问也大概猜到,就当是这样的情况,还能有什么好印象?
“大约是……‘哪来的小乞丐’,或是‘垃圾堆里捡来的野孩子’之类吧。”苏怀瑾开口道。
门外刚才还闹哄哄的队伍忽然安静下来,众人都盯着纪慈手上的红纸问:“是不是?”
“陆大人说的是什么?”
“可同陛下说的一样?”
纪慈低头将手中红纸展开,高声说:“陆大人写的是——”
他抬头冲着苏怀瑾神秘一笑,随即一字一字念道:
“这个弟弟,生得真、好、看。”
满场寂静了一瞬后,立马炸开了锅。
苏怀瑾站在阶前,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纪慈念的是什么之后,顿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有人笑道:“陛下害羞了!”
“陛下做的催妆诗没把陆大人说害臊了,陛下怎么反倒害臊起来了?”
罗海州偷偷和旁边的胡子说:“陛下真的被陆大人拿捏得死死的,难翻身啊。”
胡子一听这话,喊道:“陛下,您得振作起来 ,您得把陆大人拿下啊!”
这时,朵儿笑着:“陛下,我兄长说了,答错了也不打紧,答错了,也是让进的。”
说着,朵儿敞开了大门。
纪慈和江临尴尬对视了一眼。
云州事务繁杂,朵儿和纪慈也是昨日才赶到南山,但此前江临就往云州和纪慈通过信件,专门制定了一套里应外合之策。
想着接亲当日若进门关卡繁复,就让纪慈跟他家朵儿套套话、趁机给陛下放放水之类的。
没想到是他俩想多了,陆大人根本没拦着陛下的意思。
此时大门一开,放眼望去,一条主路自山门直通后院,阶上铺满了海棠花瓣,粉白相间,层层叠叠。
迎亲队伍依规矩在山门外列队等候,只苏怀瑾一人迈过了门槛。
他踏着满地的花瓣,一步一步向曾经第一次见陆渊的院子里走去。
屋门敞开着,陆渊就坐在里间榻上。
他闻声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猝然相撞,同时落进对方一身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正红喜服上。
晨光从窗外倾泻而下,将他们笼在同一片光里。
苏怀瑾凝望着榻上之人,良久才轻声开口:
“这位哥哥,莫不是天上的神仙?”
陆渊唇角浅浅扬起,眼波柔得似春水浸软流云,温柔回道:
“这位弟弟,生得真好看。”
两个人在这个初见的地方相视而笑。
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重得相逢。
一路所有奔波遥远,皆在此刻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