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此前已在养心殿拜过天地,今日的仪典中便不再设三拜之礼,只改口便罢。
南山寺正堂上,小怀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两只小手高高举着一条红绸。
一端递给苏怀瑾,一端塞进陆渊手里,仰起脸,邀功似的:“哥哥、渊哥哥、给,红绸。”
两位哥哥先后低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怀忻又软软糯糯说了句:“哥哥和渊哥哥百年好合”。
苏怀瑾和陆渊同时转头,惊讶地看向苏长明,苏长明赶紧别过头去,一副“我可没教”的表情。
刘全站在正堂一侧,主持这次大婚仪礼中唯一一段短小、简单的仪式。
“新人向太上皇行礼。”
苏怀瑾与陆渊并肩跪在苏长明面前。
苏长明端坐在椅上,陆渊叩首,唤了一声:“父亲。”
苏长明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神里的笑意压也压不住,有点激动地应道:“嗯。”
拜过苏长明后,两人起身行至陆伯安与上官栈的牌位前。
香案上燃着三炷新添的香,烛火在晨风中微微跳动。
苏怀瑾跪在蒲团上,对着陆伯安的牌位郑重叩首:“父亲大人。”
“今我与陆渊结成连理,从此先生也是我的父亲,我自小受先生照拂,先生也是为了我,才.......”
说到这儿,苏怀瑾红了眼眶。
与此同时,陆伯安牌位前的红烛突然冒了油花,发出噼啪声响。
陆渊侧头贴近苏怀瑾:“父亲定是不爱听你说这个,说些他高兴的。”
苏怀瑾听了这话,吓得打住,赶紧对着牌位说:“我不说这个了,父亲,此前几回九死一生,我都会在心中求您护佑我,您次次能佑我渡过难关,此后还求您在天上,继续护佑着我和陆渊,保我俩恩爱百年。”
说完,苏怀瑾转头看向陆渊,陆渊也正回望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双双会意。
二人再次转向那方刻着“上官栈”的牌位,一齐地唤了声:
“爹爹。”
霎时间,三炷清香袅袅升起。堂外吹进来的风大,将两人喜服上的飘带吹得飘了起来。
可那三炷香燃出的青烟却不飘摇。
反倒悠悠地盘旋在供案上方,缠缠绵绵地绕着牌位。
“他们这是......”苏怀瑾眼睛盯着青烟,贴近陆渊,小声问,“这是高兴的意思吧?”
陆渊逗他:“我看不见得,怕是我爹嫌你拐走了我。”
看着苏怀瑾的脸色突然变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陆渊心里更是喜欢得紧。
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压着亲一通。
“逗你的,傻。”
“........”
苏怀瑾慢悠悠地看向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今晚上的。”
说完又觉得在两个爹爹的牌位前说这个很冒犯,赶快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好几遍才起身。
临行时,苏长明送他们到门口。
他看向陆渊:“渊儿,若是在京中干得不顺心,就不给他干了。”说着瞥了一眼一旁的苏怀瑾。
“来找爹,爹带你出去游山玩水。”
苏怀瑾一听这话,登时急了,心说这老头,虽然陆渊一直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儿子,但也不能变脸变得这么快吧。这样哄人的话,父皇可从未对我说过!
“您到底是谁的爹。”苏怀瑾皱起了眉头。
苏长明难得地笑了笑,不作答。
“出门万事小心,少吃不该吃的,少喝酒。”出了门苏怀瑾还在嘱咐。
苏长明摆了摆手表示不耐烦,又冲着他的“新儿子”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把这人领走。
苏怀瑾无奈,摇了摇头,先扶了陆渊上驴,自己跨上另一头,朝后山驴道走去。
迎亲队伍的喜乐已在山门外响起,满山遍野的海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苏长明望着这两人骑驴的背影,实在觉得滑稽。
笑着笑着,他敛了神色,看着天上的一朵白云,自言自语道:
“伯安、上官老三,我答应你们的,做到了。”
迎亲队伍均换上驴走山后的驴道,罗海州坐在驴背上摇摇晃晃,认命似地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圣上大婚竟是骑驴下山,前无古人啊,估计大乾列祖列宗正在天上,骂我这个礼部尚书呢。”
老周也摇摇晃晃骑着驴行在他身侧,笑道:“不会骂你的,你看咱们陛下和公爷多开心,他们开心,祖宗也跟着乐的,祖宗一乐,这大乾不就风调雨顺了?”
行至山脚下行宫,终于可以换下骡子,乘马回京了。
大乾迎亲,回程路上新妇乘轿,新郎官骑马。
今日是两个新郎官,自然一并骑马。
两人同着大红喜服,苏怀瑾骑的是碎雪,陆渊骑的是头两年高掌司又寻来的一匹骏马,通体漆黑,唯有额前一缕白鬃,圣上赐名“踏浪”。
踏浪、碎雪载着二人行在队伍最前头,刚走没多远,苏怀瑾忽然侧过头来,望向陆渊:“渊哥,咱俩好像许久没赛马了。”
陆渊挑眉:“现在?”
苏怀瑾看了看身后的罗海州,罗海州正纳闷陛下为何突然看自己,苏怀瑾转过头对陆渊说:“先到宫门口者,今晚可以提一个要求。”
苏怀瑾的话还没落地,陆渊眼中已闪过一抹亮色,缰绳一提,踏浪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苏怀瑾登时急了:“你这人怎么不守规矩——还没说开始呢!”
说着猛夹马腹,碎雪如一道白光紧追而上。
罗海州这下子懂了皇上为何看他,每次陛下这样看他定是要干出什么让礼部一年白干的事儿。
身后冯玉吓得连声高喊:“圣上!公爷!不可啊,怪危险的!”
两匹马早已跑远了。
山猫在后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不用操心,这俩人若真想撒欢儿,能一溜烟骑到北连去,明日早朝的时候还能让大伙儿喝上北连的羊奶。”
朵儿望着远处那一红一黑两道奔驰的身影:“我赌兄长赢。”
“我赌陛下。”江临跟着下注,又转头看向纪慈,“你呢?”
纪慈看了看朵儿,毫不犹豫道:“我赌公爷。”
江临瞥了他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朵儿:
“朵儿老弟,你平时是怎么训狗的?怎么训得这样好,正好我头些日子得了只极好的草原獒,我好好跟你学学。”
纪慈:“嘿——我揍你啊。”
一群人也追不上陛下和公爷,在后头打打闹闹、乐乐呵呵地往滦京城行去。
一路上麦田无垠,风过如浪。农人荷锄而立,稚子追着喜钱奔跑。
远处炊烟袅袅,官道上马蹄轻快,两匹马一黑一红,载着两个身着喜服的人先后踏过初夏的原野,身后是浩荡的迎亲队伍,前方是望不见尽头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