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潇顺着窗户向下张望,四下漆黑。只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瞥见一小片微弱的光亮。
那儿应该就是北港了。
很难想象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居然还通飞机。
不同于大型客机,身下这个只有十九个座位的豪客比奇 1900,下降时颠簸得厉害,每一次下坠都堪比坐了一次跳楼机。
陆潇紧紧抓着纪慈的胳膊,在对方的羽绒服袖口上攥出一片褶皱。
飞机抵达北港机场后,刚踏出机舱,凛冽的寒气猛地兜头罩下。
一位斯拉夫长相的男引导员带着他们徒步穿越半个停机坪,往候机厅走去。
放眼望去,除了前方的候机厅,几乎看不到其他任何一个建筑物,整个机场像是在西伯利亚荒原上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寒风呼啸着掠过,刺在脸上有种刀刮的痛感。
陆潇本来还想赶紧进屋躲躲风,结果好不容易进了候机厅,才发现这里四面漏风,比外面还要冷。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挨个查验乘客的机票,才让大家到行李转盘上取行李。
“总共不到十个乘客,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陆潇趴在纪慈耳边抱怨道。
纪慈替他紧了紧围巾,说:“这个地方,一天就两班飞机,从首都霍尔别克飞回来,再飞回去,他们闲得很,不做这些也没什么可做的。”
陆潇:“就两趟飞机,不能停得离候机大厅近一点嘛?让乘客走那么远,快把我冻死了。”
纪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猜,要是停得近些的话,刚才那个引导员就该失业了,这种小地方,一般都是先有人,再有他的岗位。”
“你说话那么小声做什么,他们又听不懂中文。”陆潇说。
“是哈。”纪慈挠了挠头。
“哥,你说老爹把咱们弄到这儿来,是不是故意整咱们?”陆潇转过去,对着身后的人说,“乾亨是钱多烧的吗,跑这种地方建滑雪乐园?这儿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光这机场就扛不住客流量。”
他身后立着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黑色利落短发、皮肤很白,眉眼清俊冷冽、墨眸深邃沉静,高鼻薄唇,整张脸线条冷硬分明。
一副颇具古典气质长相,是到哪个学校都能作为校草常年霸榜表白墙的程度。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直垂到小腿,戴一条暗纹老花的围巾,没有其他多余的配饰。
老旧破败的候机厅里,让这样一个长相的男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淡淡地说:“考察可能需要半个月,如果真的没办法建,我也会如实告诉他们。你要是嫌冷待不住,就让纪慈带你回国。”
陆潇赶紧摆手:“不不,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好了这次我陪你,就肯定要陪到底的,不然你一个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可不放心。”
“纪慈呢,他下个月还有比赛。”陆渊看向纪慈。
“没事儿的渊哥。”纪慈赶紧说,“到时候提前一个星期回去就行,反正朵朵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三个人取了行李,刚走出机场大门,身后骤然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三人齐齐回头。
一个长得像圣诞老人一样的白胡子老头,正拿着一条大铁链子锁机场大门。
“……”
三人脸上同时挂满了黑线。
“这儿……还真原始啊。”因为太过吃惊,纪慈的嘴巴摆出了一个type-C充电口形状。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格外扎耳。
三人回头,就见一个裹着貂皮大衣、头戴貂皮帽的矮个子男人站在一辆越野车旁。
他个子实在不太够,大衣下摆几乎垂到脚踝,整个人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仔细一看,是个中国人。
“请问是陆渊陆先生吗?”貂皮男问。
“我是。”陆渊回答。
“哎呀,可算等到您了!我们老板让我来接你们去住的地方。”貂皮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陆渊手里的行李,利落地扔进后备箱。
几个人上了车。屁股还没坐稳,车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蹿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后座三个人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硬邦邦的椅背上。
纪慈揉了一把陆潇的后脑勺,心里不太痛快,但还是尽量礼貌地提醒:“不用这么急,慢点开。”
貂皮男漫不经心地接了句:“没事儿,我这车是顶级的防滑轮胎。北港绕城一周,最快只要十分钟。”
“难道不是因为北港太小了吗?”陆潇小声嘀咕。
这话貂皮男自然没听见。
他刚把车里音乐拧到震天响,一首节奏感极强的黑人说唱差点把后排三个人的耳膜撕裂。
陆潇实在熬不住了,扯着嗓子喊:“兄弟,你也是乾亨的吗?”
“啊?”貂皮男也跟着大声喊。
“我说——你也是乾亨的吗?”陆潇声音都喊劈了。
貂皮男这才反应过来,把音量调低了些,嬉笑着朝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啊,我开车听音乐习惯了。那啥,我乾亨北港分公司的副总,我叫陈山。”
说着,他竟几乎完全侧过身子,一只手往后伸过来要跟陆潇握手,吓得陆潇忙喊:“看路,看路!”
陈山收回手,眼睛却还盯着后视镜,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北港总共也没几条马路,我闭着眼都能开。我们老板坐我的车坐惯了,现在都不习惯别人的车,说别人开的都是驴车。”
他跟着音响休闲地哼了几嗓子,又道:“我开车快,公司的人就给我起了个外号,你们也可以叫我外号,省得记大名。”
“你外号叫什么?”纪慈问。
貂皮男冲着后视镜邪魅一笑——
“山猫。”
......
前后不过五分钟,车已经停在一栋写字楼下。
陆潇朝窗外瞅了一眼,疑惑道:“这儿是……酒店?看着不像啊,跟办公室似的。”
山猫说:“对喽,小兄弟好眼力。这就是我们公司,北港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像样的酒店,听说你们要来,我们老板临时腾出两间休息室改成了公寓。放心哈,一般公寓里有的,这儿都有。”
陆潇和纪慈面面相觑。
陆渊低声提醒他俩:“不可以太挑剔,既来之则安之吧。”
到了电梯口,山猫问:“陆先生,您看今天要不要见一下老板,还是直接回房间休息?”
陆渊看了一眼电梯旁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二点,有些疑惑:“老板还在公司?”
山猫点点头:“我们老板也住这儿,我们都住这儿。这栋楼既是乾亨的办公楼,也是员工宿舍。咱们都住同一层。”
这配置让陆渊想起大学时候的男生宿舍。
“老板还没休息?”陆渊问。
“没——”山猫肯定地答,“老板这会儿才是忙着的时候,不过见远道而来的贵客,还是能抽出时间来的。”
陆渊想了想:“那既然这样就去打个招呼,也礼貌些。”
“成。”山猫说着,把原本按好的二十七层取消,重新按了顶层的三十层。
电梯门一打开,嘈杂的音乐声就涌了进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大门,山猫领着他们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骤然铺展开来。
灯光暧昧,酒气氤氲,强节奏的音乐持续挑战来人的耳膜,俨然一处灯红酒绿的私人酒吧。
屋里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三五成群散落在各处。
视线穿过扭动的人群,正中央的宽大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绸面衬衫,领口敞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
脖子上戴着一颗大小堪称夸张的红宝石坠子,和他微红的嘴唇一同,成为他身上唯二的色彩。
微卷的黑发垂落在额前,半遮住一双好看的眼睛。
像一只矜贵、慵懒又危险的缅因猫。
他左臂揽着一个长发洋妞,右手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极小的外国男孩。
那男孩几乎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凑在男人嘴边喂他喝,神态极其谄媚。
“哥。”陆潇伏在陆渊耳边扯着嗓子问,“你确定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可怜?”
陆渊叹了口气。
“我不确定,我和他......许多年没见了。”
“哥,我有点害怕,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咋感觉这儿不大正经呢?”陆潇咽了口口水,打着颤说。
陆渊没再回答,视线穿过满室暧昧的光影,落在正中央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不解,还有一些可以称之为“失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