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京至云州的直道上,浩浩荡荡驶过一队马车,前后都有士兵护送,打头的马车后跟着好几车货物。
黎明时分,天边已经擦亮,车队划破荒野的寂静,全速行驶在直道上。
“朵儿小宝,这么跑你累不累啊,要不咱们歇歇,过了正午再回京。”
朵儿正低头翻着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瞥了他一眼:
“不行,明日就是除夕了,咱们本就因云州的公务耽搁了两日,若是拖到午后才入京,岂不是让陛下和兄长等咱们用午饭,不像话。”
纪慈顺势蹭过来,枕在朵儿膝头,从下往上望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我发觉你越来越像你兄长了。”
“为何这么说?”
“你看看,这句话说得也像。”纪慈说着翻身坐起,端端正正地学着陆渊的语气和神态,一字一顿:“为何这么说?”
学一次还不够。
又板着脸来了第二句:“为何如此。”
朵儿让他逗得噗嗤笑了出来,随即又照着胸口给了他一拳:“你再敢编排我兄长,我真揍你。”
“揍吧揍吧,”纪慈笑嘻嘻地捂着胸口,“朵儿小宝打人一点儿都不疼。”
朵儿无奈摇了摇头,继续看起书来。
云州的车马赶在天亮时分抵达滦京城门。
朵儿正要掀帘递上路引,却见城门内侧浩浩荡荡地停着一支商队,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满载的货物堆得小山似的,光搬运的脚夫便有好几十人。
马车中先后走下两个人,正是白怡夫人与白淑瑶。
陆渊娘亲今年要回京过年的事情,苏怀瑾是知晓的,他瞒着陆渊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陆渊见到许久未见的娘亲时,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娘亲问了许多外面的事情。
白怡又笑着打量儿子,说他比上回见时气色好许多,可见陛下待他极好。
苏怀瑾在旁边听着得意得不得了。
这话在他听来,简直可以与“陛下治国有方”并称同等重要的褒奖。
他甚至琢磨着要让人提笔写一副匾额挂在养心殿里。
上半句:景和帝治国有方。
下半句:苏怀瑾养妻得当。
横批:今年真棒!
苏怀瑾与陆渊又一同听了纪慈与朵儿禀报云州近来的情形。
阿律星与公主在北连打下的根基已日益稳固,互市日渐繁荣,北连牧民对大乾汉民少了敌意,边境安宁了许多。
明日便是除夕,宫中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新糊的红灯笼,御花园的海棠虽已谢了,枝头却被宫人们系上了红绸扎成的花结。
小太监们踩着梯子往各处殿门贴福字,满宫城都浸在年节的喜气里。
今日是家宴,苏怀瑾便没有设在太和殿那样的大殿,只在乾清宫偏殿摆了一张大圆桌。
众人不分君臣,围坐一处。
殿中生了暖炉,桌上热气腾腾,小长风由奶娘抱着来巡场了一圈,见了这么多人竟乐呵呵的没哭,白淑瑶给他戴上一枚长命锁。
小怀忻黏上了纪慈与朵儿,坐在朵儿腿上看他变着花样折小纸鹤,很晚了也不肯去睡觉。
周大宝、江临、山猫几个挨着坐在一起,恍惚又回到了当年的太子府。
白淑瑶和苏淳儿许久未见,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陆渊左边挨着苏怀瑾,右边挨着娘亲。白怡偶尔与苏长明寒暄几句,聊起过去陆伯安的事。
上次分开之后,苏怀瑾还未单独与阿律星见过面。今日他提的第一杯酒,便是敬阿律星与苏淳儿夫妻两个。
“云州安稳,互市繁荣,是你们的功劳,第一杯酒当敬你们。”
阿律星起身应下,今日他再看向苏怀瑾时,神色已多了几分坦然。
接着众人依次敬酒,热闹了好一阵。
酒过三巡,苏怀瑾说起来苏淳儿出嫁前一年的除夕夜,众人在太子府对对子的旧事。又说起不如今日再玩些什么。
众人听了这话都低头想着,陆渊先说话了:“不妨换个新鲜的。”
“那渊哥说玩什么?”
平日里苏怀瑾在人前都规矩称呼国公大人,今日既是家宴,也都是许久未见的亲友,苏怀瑾在称呼上也更放松了些,更亲昵自然地称渊哥。
陆渊继续道:“便以这席间天南地北带来的物件,取那物件的字为首,说一句词,当做来年的心愿。待到明年此时再聚,倒可看看众人的心愿是否都达成了。”
苏怀瑾头些天就同他念叨过,希望每年过年都能热闹些,陆渊这是寻着由头,让大伙儿年年都回来。
众人皆道这个主意妙,既有雅趣,又有好彩头。
苏怀瑾让苏长明先说,苏长明看了看周围,盯着那宫灯道:“就取这宫灯,说一个「登高望远,天高海阔」,等过了年我要走得更远些,离你们这些小家伙们远一点,省得心烦。”
苏怀瑾无奈:“并非不让您出去,是总要带个人在身边。”
苏长明抿了一盏酒,笑眯眯地说:“皇帝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带让渊儿陪我去,正好也让渊儿好好休息休息。”
“……”苏怀瑾撇了撇嘴,手上下意识地拉紧陆渊的胳膊,护食一样。
此时众人围坐一桌,这样的动作很容易就被大家收入眼中,大伙儿压着笑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直到第一个人笑出来,大家就都憋不住了,瞬间笑作一团。
白怡笑着捏起一粒葡萄:“那我就接着说了,这果子里头有种子,我便借着这两个字,「种因得果,生生不息」愿来年商路更通,世道更好,孩子们都平安。”
众人皆道此意甚好。
两个做长辈说完了,苏怀瑾提议叫阿律星和苏淳儿先说。
阿律星环顾席间,端起一碗冰酪。
宫内冬日本是没有冰食,皇帝知道这位北连王爱冰食,这菜专门备着。
“这是小时候第一次来滦京,陛下带我吃的。”阿律星看向苏怀瑾,说道,“那时候我就想着大乾真好,要是能住在这里多好。”
苏怀瑾看着他笑笑,阿律星继续说:“如今在我心中,大乾还是一样的好,我就借着“冰”,说一个「冰融春和,四方交好」,希望大乾和北连和平安稳。”
“王爷说冰酪,那我就说热羹。”苏淳儿指了指桌上的珍珠羹,“愿万象更新,四海承平。”
白淑瑶:“那我就选这盆菜,愿来年商队盆满钵满,多交税银。”
苏怀瑾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陆渊转过头看他,见他样子实在可爱,又捏了捏他抓着自己的手。
纪慈掏出一枚云州守备军的令牌,往桌上一拍,扬声道:“铁骨忠心,守土安邦。愿云州无恙!”
朵儿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这个说得好,比那年在潜邸的时候有进步了。”
纪慈让夸了一句,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乐呵呵地看着朵儿:“小宝说好就好!”
这话一出酸得大伙儿直倒牙。
山猫:“今年轮你俩酸上了是不是?”
轮到周大宝,他指着屋内的一支红梅,沉吟道:“梅香如故,岁岁如今。”
众人皆道兰时确实有文采。苏怀瑾看着他现在过得幸福,倒比从前跟着自己的时候更自在,放心了许多。
江临、山猫二人,一个借着元宵说“一碗团圆,一年平顺。”
另一个说“一盘饺子,像个元宝。”
山猫虽然没什么长进,但好歹是让大家又乐了一阵。
到了陛下和国公爷,众人都期盼着二人的词。
苏怀瑾以为陆渊会挑那碟子自己亲手做的玫瑰糕。
谁知陆渊却说:“大家都挑了不少东西,我倒不知道该挑哪样最好。”
“国公爷挑哪样都能作出好词来,选一个最喜欢的便是。”苏淳儿道。
“最喜欢的吗?”陆渊想了想。
忽然,他把桌子底下一直偷偷牵着他的手举起来,面不改色地说:“那就这个吧。”
苏怀瑾显然是没想到陆渊会如此,愣了片刻后立马脸红起来。
陆渊说:“新年没有其他愿望,希望陛下不生病,少操劳,常常如意,所愿皆成。”
众人皆起哄起来。
山猫:“年年都是这样,咱们按说早该习惯了,怎么还是觉得这么激动呢?”
纪慈:“诶,怎么大伙儿都是两句,兄长一下子说这么多。”
朵儿上去捂住他的嘴:“那是祝陛下的话,说多少都不嫌多。”
众人又催促着陛下快说。
陆渊压低声音同他说:“陛下不必说祝福我的话,应该祝福大家,给我的,晚上回去再单独说与我听。”
苏怀瑾点点头,还是把陆渊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国公爷非叫朕说些别的,只是朕找了一圈,最珍贵的还是这个,就借国公的名讳吧。”
“愿各位福泽渊长,愿大乾河渊永定。”
众人皆道陛下这波恩爱秀得巧。
宴席散去,回到寝殿后苏怀瑾已经酒酣耳热,晕晕乎乎,拉着陆渊非要他叫自己“小宝”。
“你听见没,纪慈那小子一直叫朵儿小宝,怪倒牙的。”苏怀瑾说。
“那还非要我这样叫你?”陆渊问。
“那不一样嘛……”苏怀瑾缠上来,“你叫得好听。”
“不要。”
“叫嘛叫嘛。”
“我叫过你宝贝。”
“我知道,可是他们会叫小宝,我也要。”
“他们若是互相叫呆子,你也要?”
“……”
陆渊叹了口气。
晚上,苏怀瑾如愿听到了很多声甜蜜的、动情的、激烈的……
“阿瑾小宝。”
万国来朝、海晏河清;物阜民丰、仓廪充实,陆渊又长了些肉。
景和帝苏怀瑾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打心眼里觉得,今年这皇帝当得着实不错。
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
【第二卷:现代if线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