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潇和纪慈把陆渊送回房间。
房门隔音不太好,陆渊进门后仍能听见两人在外面的对话。
纪慈说:“刚才那小苏总什么情况?整个一个纨绔子弟。”
陆潇一脸担忧:“我现在怪担心我哥的,他和那个小苏总这些天免不了要接触,我哥一定会很辛苦。”
“没事儿,咱俩不是都在呢嘛?”纪慈拍了拍他,安慰道,“他要敢欺负咱哥,我肯定饶不了他。”
陆潇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低声说:“谁能想到是这样的情况,我哥跟我说,这个苏总小时候被绑架过,差点没命,我还当他挺可怜的。”
“谁知道呢?哥不也说了,那是小时候的事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人都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
陆渊没再往下听。他把自己关进浴室,冲了个澡。
北港很冷,他出发前只带了厚睡衣,但这栋楼的地暖烧得足,厚衣服现在根本穿不住。陆渊干脆光着上身,只穿一条内裤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十年前的事情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十年前的夏天,伊斯坦布尔。
陆渊十六岁。
陆伯安和上官栈应邀参加一场国际高端度假区与建筑论坛,带上了正在过暑假、对建筑格外有兴趣的陆渊。
与会的既有顶尖建筑事务所,也有近年来在文旅地产上动作频频的商业巨头。
乾亨集团在国内外都有乐园和度假村业务,也应邀出席。
一天晚上,陆渊本来已经睡下,迷迷糊糊间听见楼下有动静。
他起身下楼,父亲陆伯安正站在客厅打电话,上官叔站在一旁,两人看起来表情不大对劲。
“长明,你别急,说不定就是贪玩跑出去还没回来。”陆伯安对着电话说,“这样,我和上官现在就过去,我们和警察一起找。”
挂了电话,两人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这时,楼梯上忽然响起陆渊的声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伯安和上官栈对视一眼。
陆伯安回过头,柔声说:“是乾亨苏董事长的儿子,一天一夜没回来。没事儿,我和你上官叔去帮着找找,你睡你的,把门关好。”
“哦。”陆渊应了一声。
两人走到门口,上官栈顿住,低声对陆伯安说:“伯安,那孩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看要不把渊儿带上吧,他自己留这儿,我反倒不放心。”
陆伯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陆渊跟着两个大人来到苏长明的住处。
整座中世纪古堡灯火通明,乾亨集团董事长苏长明面色铁青地坐在正厅的沙发上。
就在陆伯安他们往这里赶的时候,苏长明接到了绑匪的电话。
对方让他将一千万美金打进指定账户,收到钱就告诉他儿子的位置,不许他报警,否则立即撕票。
苏怀瑾是苏长明唯一的儿子,他没有犹豫,立马让秘书去打钱。
没过一会儿,果然有一张照片发到了苏长明的手机上。
照片是古堡庭院的高空俯瞰视角,在场众人定睛一看,心底骤然发凉。
这可不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苏长明当即下令,调动古堡内所有人分头搜寻。
陆伯安叮嘱陆渊,要他待在客厅不要动,转身和上官栈一起快步走到庭院,加入搜寻队伍。
转瞬之间,古堡内所有保镖、佣人尽数被遣散外出搜查。
一楼客厅瞬间空空荡荡,安静到只剩墙面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陆渊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有规律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
停一阵儿,又重复。
他狐疑着,循着声音找过去,一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声音更明显了。
陆渊打开门,储物间内东西杂乱,只有角落里立着一只老式的木质衣柜。
他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旧大衣,看着没什么异常之处。
就在这时,从里面再次传来一阵规律的敲击声。
陆渊一惊,赶紧仔细检查衣柜的四边。
直到他敲了敲底板——
空的!?
他赶紧摸索,找到缝隙,那块板子果然能被轻易掀开。
下方赫然露出一条狭窄地道,一股潮湿闷热的霉味扑面而来。
陆渊尝试着钻进去,刚刚好够一人通过。
他走了差不多十几阶楼梯,来到了一处平地。
借着上方衣柜门照进来的光亮,他看清了,这是一个逼仄的、不到五平方米的空间。
而角落里,竟然缩着一个人。
陆渊快速靠近那人,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后立马颤抖起来。
“你是苏总的儿子?”陆渊赶紧问。
那人颤抖着点点头。
“别怕,我来救你了。”
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陆渊没有多等,摩挲着对方的脸,发现他的眼睛上蒙着布,嘴也被胶带死死封住,双手反绑在身后。
陆渊替他撕开胶带的瞬间,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或许是感受到了来人真的是来救他的,少年赶紧配合着让对方替他解开身上的绳子和蒙着眼睛的布。
陆渊摸索着站上台阶,回过身,朝少年伸出手。
“我拉你上来。”
少年在黑暗窄小的空间里蜷缩了不知多久,缺氧加上双腿酸麻,他几乎站不起来。
陆渊半拉半拽地把他从衣柜底部拖了出来。
在灯光下,陆渊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孔。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似乎是一时适应不了光线,紧紧眯着,流了不少眼泪出来,睫毛不停地颤。
陆渊看见刚才蒙着他眼睛的黑布此时还挂在他的肩头,随即一把扯过来重新将他的眼睛蒙住。
这个动作倒把少年又吓了一跳。
“你在里面待得时间太久,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先蒙上,不然眼睛会出问题。”陆渊柔声安抚着。
替他绑好眼睛,陆渊刚想出去通知大人。这时,外面骤然响起一阵枪声。
少年刚刚得救,此听到声响后,如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地靠向陆渊,陆渊赶紧伸手揽住他,抚着他全都汗的后背,轻声说:“没事儿,别怕,我去看看。”
少年还拉着他的衣服不放。
“要不,你跟着我?”
“嗯。”少年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陆渊只好拉着人,挪到窗边向外头望过去。
只见一伙外籍持枪人员,正与苏长明麾下保镖激烈枪战,火光交错。
他刚打算折返回客厅,去找父亲,可数道黑影已经进了古堡正门,径直去往一楼客厅方向。如果此时他们出去,定会撞个正着。
不行,先逃出去再说。
陆渊看了看窗户高度,转过头问少年:“有没有哪儿是不能动的?”
少年摇头。
陆渊先帮对方翻上了窗户,又打开另一扇窗子,自己先落地。
随即一手揽过对方的后背,一手捞起他的腿,将人稳稳地抱了下来。
身后的别墅里传来撞门声和零星的枪响,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陆渊来不及害怕,沿着花园植被最茂密、光线最昏暗的路线,悄无声息摸出古堡院墙。
这时,怀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爸爸……是不是还在里面?”
“是,我爸爸也在里面,但他们人手充足,还有护卫和枪械,应该暂时安全,我先把你送出去。”
“……我们去哪儿?”少年问。
“去报警。”
.......
早晨,苏怀瑾站在客厅正中央,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油画。
画面上是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高处的台阶上,回过身,向下伸出手。
他身后是一道门,门外有光亮涌进来,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边。
少年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被光勾勒出的侧影轮廓。
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
苏怀瑾出神地看着,山猫进门他也没发现。
山猫站到他身边,并排打量着那幅画,脸上露出困惑。
“老大,我有个问题。”
苏怀瑾被吓了一跳:“不是?你走路怎么没动静?”
“我都站这儿老半天了,是你看得太入神好不好。”山猫又看向画,继续刚才的问题,“老大,这画上的人为什么没脸啊?”
苏怀瑾语气沉下来:“因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山猫一愣:“你的意思是......这是真人?这人谁啊?”
苏怀瑾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
山猫更糊涂了:“那你画他做什么?要是做梦梦到的,那可不兴老惦记啊,那是阴桃花。”
苏怀瑾瞥他一眼:“什么玩意儿,你成天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救过我。但是那会儿我被关在地下室整整三十个小时,眼睛一直蒙着,出来之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虚影。所以他救我的时候,我也只看到一个轮廓。”
山猫严肃起来:“是你二叔找人弄你那回吗?”
苏怀瑾点头。
“那你后来没打听打听救命恩人是谁?”
苏怀瑾摇头:“这事儿是我二叔做的。救了我的人,不管是不是乾亨的,都算我爸这边的人。我爸为了保护人家,那天但凡知道这件事的人,全被交代过不许说。后来我非要问,我爸就把所有知情的都打发走了,现在除了我爸,我没地方问,他更不可能告诉我。”
山猫叹了口气:“这事儿整的,想以身相许都找不着人,是有点难受。”
苏怀瑾的性取向在他的亲信中间不是秘密,从他们跟上小苏总的那一天,对方就把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坦诚相告。
苏怀瑾也问过他们,如果不能接受,大可不必跟着他。
苏怀瑾转过头看他:“你大早上跑来就为了来找我闲聊的?”
“哦哦哦,不是,你看我这个脑子。”山猫一拍脑袋,“我是来汇报昨晚上情况的,那个陆…陆什么来着?哦陆渊,他没什么动静,躺床上就睡。另一个房间吧......”
苏怀瑾警惕起来:“怎么?他们联系我二叔了。”
“那倒没有。”山猫摆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陆工的弟弟,叫陆潇的,和这次一起来的那个滑雪运动员,是.......一对儿。”
“所以吧,昨晚上,他们战况还挺激烈。除此之外就没啥了,哦,还有个事儿。”
苏怀瑾问:“什么?”
“那个陆工,身材真不错,他好像没带合适的睡衣,昨天睡觉就穿了个大裤衩子,那肌肉块儿,啧啧。”山猫的眼里全是直男的赞赏,“他穿着衣服真看不出来,赶明儿有空了我问问他怎么练的......”
苏怀瑾:“.......”
半晌后,苏怀瑾说:“那两个人房里的监控,今天找个机会让人溜进去拆了。”
“啊?”山猫一愣,“不监视了?”
“看人家的那种事儿,不道德,该长针眼了。”苏怀瑾说。
“老大,从你嘴里还能说出‘道德’这两个字儿?倒怪稀奇的。”山猫乐了。
苏怀瑾瞪他一眼。
“得得得,这就去办。”山猫转身要走。
“等等。”苏怀瑾叫住他。
“那个陆、陆工房里的监控,你直接连我电脑上吧,我来监视他。”
山猫费解:“为啥?”
“咳咳,我是看你最近辛苦......”苏怀瑾编不下去,立马板起脸来,“不是?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让你办你就办。”
“再说一遍,连我电脑上,别人不许看,听见没!”
“哦——”山猫一副看透的表情。
“想看人家就直说,费这劲......”山猫嘟囔着出了门。